“啊!我那時心裡很平靜,”於連無望地追述著,“很有點憐香惜玉的意思......”
“借用一個地老天荒的比喻,這叫作飛蛾撲火。”親王介面道。“第一,每天去拜望她;第二,另起一題,追求她社交圈裡的一位女子,但表面上不要顯得很熱衷,懂嗎?不瞞你說,這角色很難演。當然,這是粉墨登場,但是,可別讓人看出你在演戲;不然,你就完了。”
“她有的是聰明,而我卻缺少智慧!我註定會打敗仗的。”於連發愁道。
“何至於此!你只是眷戀太深,比我想象的還厲害。戴慕桃夫人的心思,全用在自己身上,像所有得天獨厚的女人一樣,上天給了她們太多的尊榮,或太多的錢財。她眼睛裡看到的只是她自己,而不是你,所以,她對你並不瞭解。即使對你有過兩三次感情衝動,那是因為想入非非,把你當作夢想中的英雄,而不是真實的你......
“唉,見鬼,這都是些常識了;親愛的索雷爾,你難道還是小學生?......
“得!進這家鋪子去吧!瞧這條黑領帶呱呱叫,簡直像百靈頓街約翰。安徒生名匠的出品。請賞臉收下,把你纏在脖子上這根難看的黑繩子扔得遠遠去。”
走出斯特拉斯堡頭號絲繡商店,親王又說:“哎,‘呆木頭’夫人社交圈裡有些什麼人?我的天,真是個怪姓!請別生氣,親愛的索雷爾,我忍不住要發笑......言歸正傳,你準備追求哪位呢?”
“追求一位假惺惺的女子,她父親是襪商,非常有錢。她的兩隻眼睛十分漂亮,顧盼之間令人銷魂。她在當地無疑是頂尖的美人兒。長於錦繡叢中,只要聽到有人談起買賣和商號,臉就會紅得不知往哪裡擱。不幸的是,乃父是斯特拉斯堡婦孺皆知的一位富商。”
“這麼說來,一談起實業,”親王笑道,“你可以肯定,你的美人兒會自顧不暇,想不到你了。這個可笑的弱點,是天賜之便,應該好好利用。至少可免得你見到她美麗的眼睛而神魂顛倒。你勝券在握了。”
於連想到的,是常在拉穆爾府走動的菲華格元帥夫人。她是一位豔麗的外國女子,嫁給元帥只一年,便當了寡婦。她一生行事,好像沒有別的目的,就是要人家忘掉她是實業家女兒的身份。為了要在巴黎見重於人,她成了一幫懿婦淑女的領袖。
於連對親王大為歎賞。能像他這樣口角俏利,還有什麼代價不能出的?兩位朋友談興極濃,柯拉索夫眉飛色舞,從來還沒有一個法國人,聽他講這麼老半天的。親王不禁竊喜:法國人是俄國人的師傅,我今日里開課,居然開導起師傅來!
“你我見解,完全一致,”親王已向於連重複了十遍,“你跟小美人兒說話的時候——我的意思是:你當著戴慕桃夫人的面,跟斯特拉斯堡襪商的千金說話的時候,不應流露絲毫的熱情;相反,提筆寫情書時,則要熱情如焚。閱讀一封措辭優美的情書,對假正經的女人,是片刻的鬆弛,是無上的快慰。那時,她不演戲,敢於傾聽自己的心聲。因此,每天得寫情書兩封。”
“不幹,不幹,”於連一聽就洩氣,“我寧願粉身碎骨,也不肯瞎編三句話的。我跟殭屍所差無幾,老兄,別再對我抱什麼希望。讓我死在路邊吧。”
“誰叫你瞎編啦?我提箱裡有六本情書手稿,可用來寫給各種性情的女人,包括對最賢淑的女子。卡利斯基不是在里奇蒙,你知道,那是離倫敦三里路的一塊平坦地,追求過一位公誼會修女,全大英帝國最標緻的女人?”
於連在深夜兩點離開他朋友時,已經不那麼可憐兮兮了。
第二天親王請來一位抄手;兩天之後,於連得到五十三封情書抄本,一一都有編號,是專門寫給最聖潔最幽怨的女子的。
“為什麼沒有第五十四封呢?”親王自問自答,“那是因為卡利斯基遭到了婉拒。不過,襪商的千金冷落你,又有何干!既然你的舉措只求施影響於戴慕桃夫人。”
他們每天都騎馬出去,親王非常喜歡於連。他不知該怎樣表白自己一見如故之情,結末向於連提親,女方是他莫斯科的表妹,一位有錢的獨養女兒。“一經結婚,”親王接著說,“靠我的權勢和你的十字勳章,不出兩年,你就可榮升陸軍上校。”
“要知道我這勳章不是拿破崙賜頒的,分量差遠了。”
“有什麼關係?”親王說,“頒勳賜爵,不是拿破崙始創的嗎?這至今還是歐洲第一塊勳章,遠比別的獎牌強。”
於連差不多要接受這門親事了,但公務在身,他得趕去見那位大公。臨行,他答應柯拉索夫日後再書信聯絡。他收到關於秘密照會的覆文,便馳返巴黎。才獨自過兩天,便覺得身離法國和瑪娣兒特,真比死還難受。“我不會跟柯拉索夫所說的百萬資產結婚的,”他心裡想,“但親王的忠告,可遵照不誤。”
“總之,引誘婦女是他的本行;他費心勞神,琢磨此道已不止十五年,因為他也三十歲了。倒不能說他不聰明。他為人精明。狡詐,但熱情與詩意跟他的性格卻格格不入。他慣於拉線搭橋,這更可證明他的判斷是不會錯的。
“看來非照辦不可,我得去追求菲華格元帥夫人。
“跟她接近,或許令人厭煩,但可以看到她美麗的眼睛。她的眼睛,跟天下最愛我的瑞那夫人的是多麼相像。
“元帥夫人是外國女子,這倒是一種新的性格,值得研究研究。
“我瘋了,就要淹死了。朋友的忠告應當聽從,不宜剛愎自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