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翊的睫毛顫了一下。手指在腿上蜷起來，又鬆開。
“另外兩個矮一點的，時不時就轉頭看我，帶著笑。他們之間在說話，但我聽不懂。是某種完全陌生的語言，可能是少數民族的語言，也可能是東南亞哪裡的。你站在那個角落裡，三個人圍著你，說著你聽不懂的話，時不時看你一眼又笑——那種感覺，怎麼說呢。”
她停了一秒。
“從一樓到八樓，最多八秒。但那八秒像過了八個世紀。我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哪個動作引起他們什麼反應。我就盯著樓層數字，在心裡數——3，4，5。每跳一個數字都像過了一年。”
唐天翊的搭在腰側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八樓到了，他們出去了。門正在合上——有一個人又倒退回來了。就站在門口，看著我笑。那種笑裡沒有善意，是我知道你在害怕的那種笑，是享受那種給別人帶來恐懼的笑。然後他轉身走了，我都不敢去按關門鍵，只能等著門到時間自己合上。”
她輕輕呼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就從那個公寓搬出來了。還好全部家當就一個箱子。住了兩天酒店，然後找到了趙奶奶的房子——就是我現在住的這個老小區。房子舊，但安全，趙奶奶人也好。一住就住到現在。”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唐天翊睜開了眼。他看著車頂的天花板，沒有看她。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下頜線繃著，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伊雨沒看他。她看著車窗外——小區門口的保安服裝整潔熨帖，眼神專注，在崗亭內站得筆首。高檔小區氣質就是不一樣。
“你的目標達成了。”唐天翊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像是一邊在想別的事一邊隨口問的。
“一千萬。你打算怎麼花？”
伊雨轉過頭看他。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但她想了想，還是答了。
她之前的計劃是——賺到一千萬，去三線小城買套房，退休，過休閒日子。
一千多萬如果放在金城，也就夠買一套中等檔次的房子。買完就沒了。
“可能買個房吧。”她沒有細說。
“然後呢？”唐天翊看著她，眼神比剛才清醒了一些，像是被這個問題本身喚醒了。
“什麼然後？”
“買完房之後。接下來呢？”
伊雨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她沒想過。在她的既定思維裡，一千萬就是終點。
到了那個終點，她就安全了，就自由了，就不用再拼命了。
好像在她的預設裡，之後的日子就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不需要規劃，不需要目標，不需要任何人。那個“一千萬”的終點線後面，是一片空白。
唐天翊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她沒有躲避，也沒有用工作話題岔開，就那麼坦然地、空白地和他對視。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車窗外。
“走吧。”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平靜，像是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問，沒有什麼深意，“你送我到地庫就行。”
伊雨發動車，駛入小區。她把車停在他指的那個車位上，拉起手剎。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彎腰看向車裡的她，一隻手搭在車門上方。逆著車庫的燈光，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表情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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