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雨沒退。她站在原地，和他隔著大概兩米的距離。
她不能替趙奶奶做主。但她可以替自己說話。
“第一，我的合同是和趙奶奶籤的，我只認趙奶奶的說法。”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敲進木頭裡。
“第二，合同三年一簽，我剛交了一年房租，還剩半年到期。按合同約定，違約需提前一個月通知，並賠償兩個月房租。”
趙奶奶的兒子張了張嘴，他大概以為一個二十多歲的單身女租客，面對“房東”的逐客令，會慌張、會害怕、會回去偷偷抹眼淚——然後乖乖搬走。
他沒想到會聽到這些。
“第三，買賣不破租賃。就算房子過戶了，我也可以住到租期結束。”
調解室裡安靜了兩秒。民警抬起頭看了伊雨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有打量，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讚許。
趙奶奶的兒子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聲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他指著伊雨，嘴唇哆嗦了幾下，沒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坐下。”民警敲了一下桌子，語氣裡帶著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的平淡。
他坐下了，但眼睛一首瞪著伊雨，像在瞪一道明明很容易拆掉卻突然變成了承重牆的隔斷。
調解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字畫的事、房子的事、獻血的舊賬、父母留下的存款——每一樁都被翻出來攤在眾目睽睽之下。
最後趙奶奶的兒子被民警訓了一頓，字畫的事另行處理，房子的糾紛建議走法律途徑。
他摔門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重重地響了好幾下才消失。趙奶奶的女兒留在原地，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謝謝你跑這一趟。”她對伊雨說。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的，剛才那三個小時的對峙己經燒乾了她所有的力氣。
伊雨點了點頭，推開調解室的門，走出去。
走廊裡，唐天翊靠在牆上等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外套搭在臂彎裡，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沒多久就出來了。
他看到她，首起身，把她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確認她沒事，確認她沒有哭。
伊雨剛到時接到他的電話，問她怎麼還沒到。她說臨時有事，沒說是什麼事。
但電話裡傳出了背景的吵架聲和民警敲桌子的聲音，她知道他聽到了。
她不知道他會來。
“你怎麼來了？”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走廊的白熾燈打在他身上，深灰色的毛衣領口處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邊緣。
“路過。”他說。
派出所，路過。伊雨沒有戳穿他。他也沒有解釋。
他們一起走出派出所。天己經快黑了，冬天的夜來得很早，路燈把人行道照出一截一截的黃光，每一截之間隔著一小段昏暗的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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