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盯著手機螢幕。等著等著，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等著等著，手機從手上滑下來，落在沙發上。她蜷在沙發角落裡，睡著了。
晚上十點，她醒來。客廳還是冷冷清清的，她看了一眼手機，他還是沒回。
她拿起手機，給他打電話。陽臺上傳來鈴聲。隔著一扇玻璃推拉門，他的手機正在陽臺的茶几上震動，螢幕在夜色裡閃著冷白色的光。
她走到陽臺，看到唐天翊己經回來了。他一個人坐在陽臺的椅子上，沒有開燈，整個人陷在黑暗裡，手裡拿著酒杯，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煙花偶爾在遠處炸開，一朵一朵，把夜空染成金色又暗下去。
“什麼時候回來的？”伊雨走過去。
他沒回答，只說了句：“煙花挺好看的。”眼睛看向夜空，沒有看她。
伊雨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並排看著窗外，誰都沒說話。遠處有煙花在炸，金色的，紅色的，升上去，綻開，落下來，像一場沒有聲音的暴雨。
過了一會兒，伊雨伸手，拿過唐天翊的酒杯，聞了聞。
威士忌，泥煤味，大概是拉加維林或者阿貝，度數不低。
“獨享好酒，不招待我？”
唐天翊沒說話，起身去廚房。他拿了一隻乾淨酒杯，倒了一點酒，不多，大概兩指寬。遞給她，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兩人喝著酒，看著煙花。
“大老爺們，不要太喪。”伊雨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我一個女生，這麼多年也自己過來了。”
“不一樣。”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遠處的煙花聲蓋過。
伊雨說：“要不要來比慘？”
唐天翊轉頭看著她。陽臺沒有燈，只有遠處煙花的微光和客廳透過來的暖光落在她臉上。
“我先說。”伊雨說，把酒杯擱在茶几上，“十西歲那年，月經初潮。父母都重組了新家庭，沒人關注我，沒人教我怎麼用衛生巾。”
她苦笑了一下，嘴角是翹的，但眼裡沒有笑意，“我總不能去問我爸吧——嘿，爸，你知道衛生巾怎麼用嗎？”她模仿那個場景，語氣誇張，但聲音在抖。
“最後是同學的媽媽教我的。她給我買了一包衛生巾，在超市的廁所裡，一個格子間裡，教我拆開，教我貼好。那個阿姨我連名字都不知道。這是我青春期最羞恥的事。”羞恥二字被她壓得很低。
唐天翊看著她，沒打斷。
“每次回家，吳阿姨對我像客人一樣，‘哎呀你難得來一次’、‘我們該好好招待你’。客氣得讓我覺得自己像孤兒。還沒法對外說——人家對你那麼客氣，你還能說什麼？你對別人訴苦，別人還覺得你矯情，‘後媽對你挺好的呀，給你交學費，給你買衣服，你還想怎樣？’”
她學吳阿姨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學完了自己先笑了，“對啊，我還想怎樣。”
“學校開家長會，我爸在外地，老師一定要叫家長來。我不得己找了她，她答應參加，結果全程缺席。老師給她打電話，她說路上出了車禍，堵了，晚一點到。我和老師又在辦公室等了三個小時，她始終沒出現。最後我被老師通報批評——批評我‘謊稱家長能來’。老師覺得我在撒謊。”
伊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滑過喉嚨時燒了一下，她呲了呲牙，又笑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找過她。”
她仰頭把杯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轉頭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煙花的倒影。
“你呢？有什麼糗事說來我開心一下。”
唐天翊沉默了一會兒。
“Tian這個拼音，老外不會拼。Tan、Tiee-an、Tai-an——什麼念法都有。每次都要念錯。我就一遍一遍糾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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