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束黃色鬱金香放在供桌上，退後一步。
鬱金香靜靜地立在紅木供桌上，在這間沒有風的房間裡，只有它還像活著。
“媽，這是伊雨。”他說。
聲音很穩，像在打電話通知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然後他頓了一下。“你兒媳婦。”
伊雨的眼淚又湧上來。她咬住下唇，把那陣鼻酸硬生生壓回去，又鞠了一躬，然後退到旁邊，把位置讓給他。
她退開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把自己那一點微薄的體溫遞過去，又像是從他的手背上汲取什麼。
他站在龕位前，沒有鞠躬，只是看著那個紅木格子裡的骨灰甕。
看了很久。久到伊雨以為他會開口說些什麼，但他沒有。
然後他牽著她，轉身推門出去。推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門把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鬆開了。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掉一滴眼淚。
回到酒店，伊雨把自己摔進被子裡。雪白的被單被她壓出一個蜷縮的輪廓。
她在回來的路上全程沒理他——沒辦法，一開口就要哭，只能閉嘴忍著。
她氣他什麼事都自己扛，這麼大的事，藏著、壓著，連提都不提。
也心疼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
她懂。她太懂了。
唐天翊坐到床邊。床墊微微下陷，往他的方向傾了一點。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她攥得太緊，指甲在掌心壓出幾道深紅的月牙印——然後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去。
十指交握，掌心貼掌心，她的指甲陷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縫裡。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伊雨沒有說話，但她翻過身面對他。她的眼睛是紅的，睫毛還粘在一起，但目光是願意聽的。
被子和床單發出一陣窸窣的響聲。
“那年外公入獄，外婆氣急攻心去世。我媽本來就抑鬱了，又發現我爸出軌。於是乾脆果決地離了婚，給我改了名字——唐天翊。她很喜歡‘天’這個字，小時候我的小名就叫‘天天’。”
唐天翊看向伊雨，眼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像是在玻璃碴裡找到了一顆糖，但那笑只浮在表面，底下是她看得見的、經年累月之後被壓得又薄又韌的痛。
“她想走得遠一點，遠離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就帶著我來了新加坡。我們在新加坡過了三年平靜的日子——她不怎麼出門，但情緒還算穩定，每天給我做早餐，晚上等我放學回家吃飯。”
他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些早餐——兩片吐司，一杯牛奶，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什麼都不碰。他當時以為她吃過了。
後來才知道，她一天只吃一頓晚飯。
“那天她開車帶我去吃晚飯，路上接到一個電話。國內打來的。外公在獄裡生病，沒熬住。她掛了電話之後一首沒說話。我坐在副駕駛，看到她的手在方向盤上發抖。她開車很少發抖。”
他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語調平穩得像練習過很多遍——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一定一個人對著鏡子說過很多次，才能用這樣平靜的語氣把這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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