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像她自己說的那麼懂道理，她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要跟父母脫離關係？
她和他一樣，在恨裡活了很多年。
於是他開口了：“你的話說的很漂亮。可你是雙標啊。上一輩的事，與我們無關——那你為什麼要斷親？”
伊雨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竟然刺她——拿她最深的傷口當論據，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候，一劍封喉。
唐天翊繼續說：“說別人是一套，自己又是一套。”他的語氣沒有變，但每個字都像刀片。
伊雨看著他，眼神從不可置信變成了冷靜。
那種冷靜不是剋制，比剋制還要硬——是一個人在戰場上被擊中了腹部，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然後重新拿起了武器。
“我的事，只關係到我自己。”
她的語速變快了，字字如刃，“但是你的事是大是大非。你要搞垮恆基。恆基背後有什麼，你想過嗎？那些股東，貪財貪色，罪有應得，你收拾他們無可厚非。可是恆基那麼大個集團，那麼多員工——還有那麼多在建的專案，沒有交付的業主怎麼辦？”
她初到恆基時看過人事檔案資料。集團經過一輪最佳化後，仍有一千多名員工。各地在建未交付的專案有八個，接近五千套房源，背後是五千個家庭。
那些家庭裡有人攢了一輩子的首付，掏空了整個家庭的積蓄。
有人每個月從工資裡擠出月供，有人在售樓處排了一整夜的隊只為了選一個好樓層。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會成為一個社會問題。你有想過嗎？為了你的私仇會讓多少個家庭破碎？讓多少人的血汗錢血本無歸，居無定所。”
唐天翊冷笑了一下。那聲笑很輕，輕到像是從鼻腔裡漏出來的氣，但裡面裝了二十年的重量。
“是。我陰暗，你很正。我們道不同。”
伊雨沒有接他的話。她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我害怕你。唐天翊。”
唐天翊走了。
他甚至都沒有坐一下，只邁進了門檻，然後又走了。
他下樓的時候，管家還跟他打招呼——“唐先生晚上好，外面下雨了，需要傘嗎？”
他看都沒看一眼，像個木頭人一樣走了。
管家尷尬地半張著嘴，把己經伸出去的傘又收了回來。
外面下著雨。平溪市的夜雨來得又急又密，打在樹葉上噼啪作響。他很快就淋溼了。
深灰色風衣吸飽了水，顏色更深了，沉甸甸地貼在肩上。
他走在雨裡，心裡是失望、難受，還有絕望——所有這些情緒被雨水泡漲了，變得比平時更重。
伊雨竟然害怕他。
他很可怕嗎？心理醫生都說他沒事的，說只是心裡壓了太多事，讓他放下就好了。
他現在就是在放下，只要把該清理的都清理了，他就可以放下了。不對嗎？這一切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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