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奉天門。
早朝的氣氛從未如此壓抑過。
奉天殿中群臣肅立，沒有人說話。平日裡愛扯閒篇的東林黨人閉口不言，溫體仁低頭盯著腳尖，韓爌捧著笏板面色凝重。殿外的銅鶴香爐嫋嫋冒著煙，平日裡這煙霧是祥瑞的象徵，今天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因為今天的早朝不尋常。
朱由檢從卯時入殿開始，就沒有給過任何好臉色。他坐在御座上，背脊挺得筆首，雙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種剋制到極點的姿態，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繃得快要斷了。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邊，手心全是汗。他跟在朱由檢身邊這些年，太瞭解這位皇帝的脾氣了，朱由檢最恨的兩件事：一是被人糊弄，二是被人打了臉。今天兩樣都佔了。鳳陽皇陵被毀，地方官不戰而逃，朝野上下早就傳遍了，今天群臣上朝，誰都不是來彙報好訊息的。
他跟隨朱由檢這麼久，見過皇帝發火，清算閹黨時怒砸奏摺、癸酉之變時拍案而起。但今天這種怒火不同。
不是憤怒。
是羞辱。
皇陵被毀，對任何一個皇帝來說，都是奇恥大辱。
“八百里加急。”
傳令兵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一份新的奏報送到御前。朱由檢拆開，臉色鐵青地讀完，把奏報折了三折，放在御案上。
“鳳陽巡撫楊一鵬。”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鋒刮過石板，“朕給你兩千守軍守祖陵。你連半天都沒撐住。”
“城破之後，你不死節，反從後門逃跑。被俘之後，不求一死，反而跟賊人聊天。”
“朕的大明，怎麼出了你這種東西。”
殿中群臣噤若寒蟬。
朱由檢站起來，目光掃過群臣。他的腳步很慢，從御座走到臺階前，一步一步踩下去，靴底與金磚碰撞出沉悶的聲響。群臣低著頭，沒有人敢看他的臉，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在抖，那隻拿著奏摺的手，指節發白，指腹在紙上捏出了深深的褶痕。
“傳旨”
“鳳陽巡撫楊一鵬，革職拿問，押解進京，交刑部候審。”
“鳳陽守備太監王之心，守陵不力，罷免職務，交由內務府發落。”
“河南巡撫張鳳翔，追擊不力，讓賊人從汝寧首抵鳳陽，著兵部議處。”
三道旨意下了。
但朱由檢沒有坐回去。他覺得自己坐不住，一坐下，那股火就壓不住。
他走下御座，來到群臣面前。
“你們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他的聲音帶著嘲諷，“李自成五千人打鳳陽，楊一鵬兩千守軍不戰而潰。朕的巡撫，被賊人幾句話就降了。”
“朕的大明官員，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骨頭？”
殿中沒有人敢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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