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西南，山溝。
李自成活下來了。
潼關南原突圍之後，他帶著西十七個騎兵跑了一整天。馬跑死了三匹，人掉隊的又有十幾個。到了夜裡，身邊只剩了三十一個人。
三十一個人，躲在一條山溝裡。
山溝很窄，兩邊是陡坡，上面長滿了雜樹。冷風從溝口灌進來，溝底又溼又冷。三十一個人擠在溝底，擠得翻身都困難。但沒有人抱怨——能活下來，就己經是萬幸了。
幾個傷兵在低聲呻吟。有一個傷得重，疼得渾身哆嗦，硬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怕被路過的官軍聽見。旁邊的人伸手捂住他的嘴，他眼眶紅了，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流。
李自成靠在溝壁上，閉著眼睛。他的左臂中了一箭。不是大戰中的箭，是突圍時被流矢擦的。傷口不深，但腫了。他自己用撕成條的內衫包紮，布條己經和血黏在一起，扯一下都疼。
他挨個檢視傷員，一個一個摸額頭試體溫。摸到一個年輕士兵的額頭，手指頓了頓——這孩子在發高燒。
郝搖旗不在他身邊。
郝搖旗斷後，留在了包圍圈裡。
李自成不知道郝搖旗是死是活。他只知道，最後回頭的那一眼，郝搖旗拄著刀跪在地上，渾身是血。他問身邊最近的親兵：“郝搖旗是不是真的沒跑出來？”親兵說最後看見郝搖旗被官軍圍住了。
李自成沒再問。他從沒覺得這條路這麼長。
他讓一個和自己體型相近的親兵換上自己的衣服，臉上抹滿鮮血和泥土，然後躺在溝口的一棵歪脖子樹下。
“你不動。”他對那個親兵說，“不管誰來，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動。”
親兵叫李小五，十六歲，跟了李自成兩年。他不懂闖王為什麼要他裝死。
“闖王，”李小五小聲問，“為什麼要我裝死？”
“官軍會順著溝搜。”李自成說，“看到溝口的屍體，以為我死了，就不會往山裡搜了。”
李小五臉上還有稚氣，他害怕地問：“那……那我會不會真死？”
“只要不動，就不會。”李自成說，“等官兵走了，你就能回去。”
李小五身子微微發抖。
“裝死，就要裝得像。”李自成盯著他的眼睛，“不能動，不能出聲。疼也得忍著。明白嗎？”
李小五咬了咬牙，點了點頭，往溝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李自成一眼，最後消失在雜樹後面。
李自成把“闖”字旗藏了起來。
那面旗，從高迎祥傳到他手裡，不到半年。現在他要把它埋了。
他用刀在溝底挖了一個坑，把旗子折了又折，塞進坑裡，蓋上土，然後用腳踩平。
“等打回來的時候，再挖出來。”他低聲說。
然後他帶著剩下的人，往深山裡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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