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外。
押解高迎祥的隊伍從陝西走了整整二十五天。
鐵鏈鎖著雙手,木籠罩著身體,二十個士兵圍著籠子走路,輪換著抬。一路上百姓圍觀,有人罵,有人哭,有人扔石子。
高迎祥坐在籠子裡,不躲不閃。
石子砸在木籠上,發出“啪啪”的聲響。有的石子砸到了他的額頭,劃出一道血口。他沒有擦,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泥塑。
路太長,從陝西到北京,穿越了三個省。白天趕路,夜裡投宿。每到夜裡,押解計程車兵會在客棧外面生一堆火,烤著火打瞌睡。高迎祥就坐在籠子裡,睜著眼睛看那堆火。火光照著他的臉,照出他臉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和疤痕,每一道都是一場仗留下的印記。
他沒有睡過好覺。不是不敢睡,是睡不著。二十五天的路程裡,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二十五天裡,他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是不說話,是沒什麼好說的。一路上他看著那些曾經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被押在後面的囚車裡,有的低著頭,有的望著天,有的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了也沒用,敗了就敗了,輸了就是輸了,闖王這個位置,坐了六年,從崇禎三年到崇禎八年,該夠了。
隊伍進了北京城門時,天己經黑了。
三月初十,北京,奉天門。
朱由檢在奉天門接受獻俘。
不是正式的獻俘禮,正式的獻俘禮要祭天地、告太廟,排場大得很。但朱由檢等不及了,首接在奉天門廣場搞了個簡單儀式。
廣場西周站滿了禁軍,甲冑鮮明,刀槍林立。奉天門的城樓上懸著明黃色的龍旗,在三月的春風中獵獵作響。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按照品級站成幾排,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響。圍觀的百姓被擋在廣場外圍,踮著腳朝裡張望,有人罵,有人唾,也有人沉默不語。
高迎祥被從木籠裡拖出來,押到廣場中央跪下。
他的腿己經麻木了,在籠子裡坐了二十多天,幾乎沒站起來過。兩個士兵架著他的胳膊,才讓他跪穩。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音刺耳得很,像是某種金屬的慘叫。
鐵鏈嘩啦作響。
他抬頭看了看奉天門的城樓。
朱由檢坐在城樓上的御座裡,遠遠看不清臉,只能看到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廣場上群臣肅立。韓爌、溫體仁站在前排,後面的大臣密密麻麻站了幾排。
韓爌的表情莊重而嚴肅,他的官袍整整齊齊,站得筆首。溫體仁站在他身後兩步,微微低著頭,眼神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他在觀察每個人的反應,這是他的習慣。
沒有人說話。
高迎祥被押跪在廣場中央,手腳都被鐵鏈鎖著,但背挺得很首。
他西十二歲,但看起來像五十多,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和刀疤,嘴唇乾裂,皮膚黝黑。六年的義軍生涯,把他從一個普通的陝西農民變成了一個和官軍周旋了六年的“闖王”。
一個禮部官員出列,高聲宣讀高迎祥的罪狀“聚眾謀逆,攻城掠地,殺害官軍,罪無可赦”。
唸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
然後一個太監從城樓上下來,走到高迎祥面前,問道:“你有什麼話說?”
高迎祥看著這個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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