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朱由檢第一次單獨召見楊嗣昌。
楊嗣昌，字文弱，湖廣武陵人。崇禎六年中進士，曾任兵部職方司主事，在兵部幹了近兩年。此人有個特點，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到點上。朱由檢在早朝上聽過他幾次奏對，印象很深。
今日是單獨召見。
楊嗣昌跪在御案前，行叩首禮。聲音沉穩，頭磕得不輕不重。
“平身。”朱由檢打量了他一眼。
楊嗣昌三十出頭，身材瘦長，面容清癯，雙目有神。他站起來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但朱由檢注意到，他的手很穩，站首之後，雙手垂在兩側，紋絲不動。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衣襟上有一塊不太顯眼的補丁，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家裡的手藝。
這種人，心裡有數。
“高迎祥伏誅，陝西漸平。但李自成和張獻忠還在。”朱由檢開門見山，“你對這兩個人，有什麼看法？”
楊嗣昌微微躬身。
“回陛下，李自成與張獻忠，看似同類，實則不同。”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木板上。這種說話方式，是兵部職方司常年讀地圖、報軍情練出來的，地圖上的每一條線，軍報裡的每一個地名，都不能錯。
“哦？”
“李自成有謀略，善籠絡人心。他破鳳陽而不守，說明他知道自己打不下大明。他在等，等朝廷出錯，等百姓再次沒飯吃。”
“那張獻忠？”
“張獻忠不同。他殘暴，反覆無常，但有一股蠻勁。他不講策略，不講長遠，就是打。打到哪算哪。”
朱由檢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楊嗣昌說得很準。
李自成和張獻忠在世人眼裡都是“流賊”，但朱由檢從穿越的第一天起就看出來，這兩個人不一樣。李自成有政治頭腦，破鳳陽之後設粥棚、收民心、立臨時行政，這是要建政權。張獻忠則是純粹的破壞者，屠城掠財，打下就走。
但朝堂上能看穿這一層的人，沒有。
“那你覺得，先打誰？”
楊嗣昌猶豫了。
這不是他猶豫的時候，朱由檢心想。朝堂上那些老臣，回答問題從不猶豫。他們習慣了順著皇帝的意思說，皇帝問什麼，他們就答什麼。但楊嗣昌猶豫了，這說明他在認真想，不是在背稿子。
“回陛下，臣以為，先圍李自成。”
“為何？”
“李自成有謀略，如果讓他站穩腳跟，他會建根據地。張獻忠沒有這個心思，他是流寇，打完就跑。李自成不一樣，他破鳳陽之後設粥棚、收民心，這是建根據地的苗頭。”
朱由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朝堂上能看出這一層的人，不多。大多數大臣把李自成和張獻忠都當成“流寇”，以為剿滅就行了。但楊嗣昌看出來了，李自成是在“建”東西，張獻忠只是在“毀”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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