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以北三十里,秦嶺山口。
李自成的中軍大帳紮在一個避風的山坳裡。兩側是陡峭的山壁,頭頂一線天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帳頂上泛著灰白。
帳外的地上結了薄冰,踩上去咔嚓響。帳內生了一盆炭火,火不旺,煙大。煙燻得人眼睛發澀。幾個將領圍著火盆坐著,沒人說話。
兩天沒人說話了。
不是不想說,是沒話可說。
李自成坐在上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來畫去。他畫的是漢中到秦嶺的路線。畫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的土被樹枝刮出幾道深溝,溝裡積了一層薄冰。
糧沒了。
成都撤退的時候帶了十天的糧。走到漢中用了十二天。多出來的兩天,靠殺馬充飢。馬殺了三十匹,現在能騎的馬不到五十匹。剩下的馬也瘦得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
人呢?
從成都撤出來的時候三千人。走到漢中剩兩千六。這西天又跑了三百多,有偷跑的,有整隊掉隊的,也有首接投了官軍的。跑了的人不怪別人,怪肚子。
吳伯仲掀開帳簾走進來,身上帶著寒氣。他的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進帳後用手一抹,化成水順著指縫滴下來。
“出去轉了一圈。”他坐下來,伸手烤火。火太小,手伸過去半天才感覺到一點溫熱,“前面三個村子都問了。糧食有,紅薯、玉米、雜糧,但老百姓不賣。不是不願賣,是賣給官軍了。”
李自成停了手裡的樹枝。
“官軍收糧?”
“洪承疇在漢中設了糧站,高價收糧。紅薯兩文一斤,玉米三文一斤。老百姓把糧食全賣給官軍了。”吳伯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我們出五文,也沒人賣。”
帳裡更安靜了。炭火啪地爆了一下,冒出一股黑煙,嗆得人咳嗽。
一個姓劉的將領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摩擦:“闖王,要不,搶?”
“搶?”李自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不重,但劉將領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搶老百姓?你搶一次,下次他們就去報官。”
劉將領低下了頭,用火棍撥弄炭火。火星飛出來,落在他鞋面上,燙出一個洞。他沒在意。
吳伯仲搖了搖頭:“不只是糧的問題。我沿路看過來,村子裡的壯丁都在種地。紅薯過冬要窖藏,開春要翻藤,玉米要播種。他們忙著呢,沒空造反。”
這就是問題所在。
崇禎八年的時候,李自成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餓肚子的人太多,一把米就能招來幾十號人。現在不一樣了。陝西種了紅薯和玉米,百姓有飯吃,不餓肚子了。不餓肚子就不造反。
這個賬他算得過來。
“還有。”吳伯仲補了一句,“洪承疇的人追得緊。廣元那邊來了信,他的先鋒己經過了朝天關,最多十天就到漢中。”
十天之內,要麼找到糧食,要麼離開漢中。
李自成把樹枝扔了,站起來走到帳門口。他掀開帳簾,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山口的風從秦嶺方向吹過來,帶著雪末子,打在臉上像針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