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
春天來了,但山裡沒有吃的。
李自成在山裡待了二十天。二十天裡,他吃了六天野菜,九天樹皮,剩下五天靠打獵。獵到的東西不多,兩隻山兔,一頭獐子。全部分給傷病號了。他自己嚼的是松針和葛根。松針澀嘴,嚼完舌頭髮麻。葛根苦,嚥下去胃裡翻騰。
兩千六百人進山,現在剩一千一百。
跑的不是逃兵,是餓死的、病死的。山裡的溫度白天十幾度,晚上降到零下。沒有帳篷,沒有棉被,靠篝火硬撐。老人和傷病號撐不過去。前幾天夜裡,篝火邊冷不防就少了一個人,白天還好好的,夜裡就沒了氣。
初九那天,一個姓趙的將領來見他。
趙將領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兩個太陽穴凹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闖王,不能再等了。”趙將領的聲音嘶啞,喉嚨裡像卡了砂礫,“糧食沒了。山裡的野菜被前十股人吃光了。後面的人連樹皮都剝不到。”
李自成沒接話。他知道趙將領說的是事實。
趙將領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壓低聲音:“兄弟們議論,要不散了吧。各走各的,活一個算一個。”
“散了?”
趙將領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不散也是死,散了還有幾條命能活。他說話的時候,手一首抓著腰間的刀柄,指節發白。
李自成站起來,走出大帳。
帳外是一片窄窄的谷地,兩側是高聳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青苔,溼漉漉的。他的兵散坐在谷地裡,有的靠著石頭打盹,有的用樹棍在地上挖,找草根。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一個人挖出的東西。
一根拇指粗的葛根,沾著泥,上面還有蟲蛀的洞。那個人把葛根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用破布包起來,大概是給誰的。
“就這個?”
那個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大,因為臉瘦了,顯得眼睛格外大。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挖。
這就是絕境。
李自成回到帳裡,叫來吳伯仲。
“魚腹山。”他說出三個字。
吳伯仲愣了一下。
魚腹山在秦嶺南麓中段,海拔不高,但地勢險要。山頂平緩,西周陡峭,只有一條小路能上去。山上有水源,有樹林。如果守住了,官軍攻不上來。
“你知道魚腹山?”
“探過山。”吳伯仲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他什麼時候探的?李自成不知道。但這個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總有後手。草圖的紙邊己經磨毛了,摺痕處裂了幾道口子。
草圖上畫著魚腹山的地形。山頂約方圓三里,有泉眼兩個。上山小路一條,寬不到五尺,一側是懸崖。
“從這裡到魚腹山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