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是在寅時走的。
天還沒亮，屋外一片漆黑，只有窗紙上透進一絲微光。孫承宗把幾個兒子叫到床前。孫珍、孫鈺、孫鍵，三個兒子跪在榻邊，老人的呼吸己經非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但眼睛還睜著，那是最後一點精氣神。
“我死後，”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三層霧，斷斷續續，“不要入京請恤。皇上日理萬機，不要為我的後事分心。就葬在高陽，不用諡號，不用立碑。”
孫珍哭著說：“父親，這怎麼行，”
“聽我的。”孫承宗的手搭在大兒子的手背上，手上的皮膚己經鬆垮得像一層紙，那是常年握筆和握劍留下的痕跡，“我一輩子做事，不圖身後的名。你們記住，孫家的人，不要仗著我的名聲去謀取好處。”
他停了一會兒，眼睛望著窗外。天還沒有亮，東邊有一線微白。
“皇上是個好皇帝。大明朝有他在，還有希望。你們，不要讓他失望。”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
呼吸停了。
孫珍撲在榻上，嚎啕大哭。
北京，乾清宮。
八百里加急的訃告送到時，朱由檢正在早朝。
報信的人是孫珍派來的家僕，一路快馬跑了兩天，到了乾清宮外就跪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滴在石板上。他渾身都在抖，話都說不清楚，斷斷續續地念叨著。
“奴才，叩見皇上。孫大人，孫大人於三月初三寅時，歸天了，”
朱由檢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殿外風吹旗幡的獵獵聲，像是在為這位老人送行。
他的手扶著龍椅的扶手，指關節發白，用力到幾乎發青。殿裡的群臣都看著皇帝，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的官員們，此刻都低著頭，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再說一遍。”
“孫大人……三月初三寅時……歸天了……”
朱由檢鬆開了扶手。他轉過身，面向北方，高陽的方向。
“輟朝三日。”
西個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砸得群臣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
朱由檢沒有再說別的。他轉過身，大步走回內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大殿裡的空氣凝固了，群臣跪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朱由檢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門外連太監都不敢靠近，連叫一聲“皇上”都不敢。他們知道，孫承宗的離去，不僅僅是失去一個大臣，更是失去了一個可以託付江山的人。
內殿裡只有他一個人。
燭火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晃動。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白紙。
他想寫點什麼，祭文、悼詞、追封的詔書，但筆拿在手裡，半天落不下去。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慢慢滴落，暈開一個小圓點。
他跟孫承宗打交道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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