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比如管我頭髮長度。”唯屹說著抬手攏了一下馬尾，把那幾縷碎髮別到耳後。
餘海青恰好在這個時候走回座位，正好看到了唯屹別頭髮的那個動作。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唯屹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鼻樑、下頜線都勾了一道金邊。然後餘海青又看到了那顆痣，在光線下比平時更明顯，深褐色的，像一個微小的印章蓋在耳垂正中間。
他在那個瞬間走神了。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膝蓋蹭到了桌腿的角，疼得他“嘶”了一聲。
唯屹轉過頭：“你撞到桌角了？”
“沒事。”餘海青坐下來，彎腰揉了揉膝蓋。其實挺疼的，但他不想在唯屹面前表現出任何需要被關照的樣子。
“膝蓋紅了。”唯屹說，“去校醫室塗點藥吧，蹭破了會感染。”
“不用。”
“你腿上蹭破過嗎？夏天細菌繁殖快——”
“我說了不用。”餘海青的聲音稍微高了一點。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唯屹是在關心他，但他就是不想接受這份關心，不想讓自己顯得弱。這種情緒來得莫名其妙，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
唯屹看了他兩秒鐘，然後轉回去了。沒說什麼，也沒再追問。但餘海青注意到唯屹接下來那節課沒再轉筆，安靜了很多。
餘海青開始後悔了。他應該好好說話的，不該那麼衝。他們才認識半天，他已經衝了唯屹好幾次了——第一次是因為翻筆記本，這次是因為膝蓋的事。正常人被這樣對待幾次大概就懶得再理他了，但唯屹似乎還在，還在他旁邊的位置上坐著，還在認真地做卷子。
餘海青偷偷看了唯屹一眼。對方的側臉看起來沒什麼情緒，筆在紙上勻速地移動著，寫字的聲音很規律。但從那個側臉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高興還是不高興，生氣還是不生氣，都看不出來。
餘海青收回視線，在草稿紙上劃拉了兩行字。他猶豫了一會兒，把紙條推過去。
“剛才對不起。我語氣不好。”
唯屹看到紙條之後筆停了一下。他拿起紙條看了兩秒鐘，然後轉過來看著餘海青。那個表情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笑也不是試探，就是一個很平的眼神，裡面有一點意外。
“你道什麼歉？”唯屹把紙條推回來，壓低了聲音，“我又沒生氣。”
“你剛才不說話了。”
“我在做題。”唯屹說著把草稿紙翻過來給他看，上面滿滿當當全是數學推導，“下午要考這個單元，你沒看通知？”
餘海青楞了一下。他確實沒注意通知，上午一直在跟那些紙條和心跳較勁，連課表都沒仔細看。他翻了一下桌鬥裡的課程表，下午第二節果然是“數學單元測驗”。他趕緊從書包裡掏出數學課本，翻到對應章節開始快速回顧。
唯屹又湊過來了，但這次餘海青沒有躲。因為唯屹湊過來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上面全是這個單元的知識點歸納，條理清楚，重點標註了紅色。餘海青掃了一眼那個筆記本，發現歸納得比他自己做的還要系統，每個公式後面都附了一道典型例題，例題旁邊還有易錯點批註。
“你做的？”餘海青問。
“嗯。”唯屹把筆記本往他那邊推了推，“你看吧，我先做題。”
餘海青看著那個筆記本。紙張是普通的橫格本，但上面的字跡工整得不像唯屹的風格——他平時寫字很潦草，但在這個本子上，每一行都寫得一絲不苟，像是花了很大功夫整理出來的。
“你為什麼把筆記本給我看？”餘海青問。
“你不是沒覆習嗎？”唯屹頭也沒抬，“給你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餘海青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開始看那個筆記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一共六頁，涵蓋了整個單元的全部知識點。他看到第三頁的時候發現有一道例題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笑臉上打了個問號。他看了那道題一眼，發現確實有問題——題目的已知條件給少了，根本算不出唯一答案。唯屹在笑臉下面用極小的字寫了句：“這題出錯了。”
餘海青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他發現唯屹這個人表面看起來散漫，但該認真的時候比誰都認真。他會為了頭髮長度跟班主任吵架，也會花時間把一整個單元的知識點整理得這麼細。這些特質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讓餘海青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很覆雜，覆雜得像一道多解的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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