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也……最後……跟上了？”唯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平覆呼吸。餘海青躺在地上看著天空，感覺身體裡的每一條肌肉都在發抖。操場邊有同學跑過來遞水，遞毛巾，還有人在吹口哨起鬨說“兩個平手下次再比”。那些聲音在他的意識裡像水面上擴散的漣漪，一圈一圈的，聽得不太真切。
過了一會兒唯屹先坐起來了。他接過陳嶼遞過來的一瓶水，擰開蓋子灌了半瓶，然後把剩下的半瓶澆在自己頭上。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在校服上洇開大片深色。他把溼頭髮往後攏了攏，露出完整的額頭。
“你也來點？”唯屹把水遞向餘海青。
餘海青坐起來接過水瓶。他沒澆自己，只是喝了兩口，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水是溫的，被太陽曬過的，喝下去能感覺到熱度從喉嚨蔓延到胃裡。
“你這跑法不對，”唯屹看著他，“你前五圈太快了，留體力到最後三圈不好嗎？”
“後三圈加速的話前面會被你拉開距離。”餘海青說。
“那你就不應該加速，保持勻速，最後再衝。”
“你前面不也跑得挺快的？”
唯屹笑了一下。他笑得有點累了，嘴角只彎了很小的弧度，但眼睛裡還是那種亮亮的東西：“我那是被你帶的。你在前面跑，我不追著點怎麼辦？讓你一個人衝第一去？”
餘海青沒接話。他把水瓶放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印子——紅色塑膠顆粒嵌進皮膚裡，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他用手拍了拍，拍掉了一些，但還有一些卡在皮肉裡，拍不掉。
“你膝蓋怎麼了？”唯屹湊過來看了一眼。
“沒什麼，跑得太猛磕了一下。”餘海青把膝蓋擋起來。他不太想讓唯屹看到自己皮肉上那些紅色的小點，覺得太狼狽了。
但唯屹已經看到了。他站起來走到操場邊的器材室，過了一會兒拿回來一小瓶碘伏和幾片創可貼。蹲在餘海青面前的時候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落在餘海青的鞋面上，一個一個的小圓點。
“腿伸出來。”
“不用——”
“伸出來。”
餘海青猶豫了一下，把腿伸出來了。唯屹蹲在他面前，用棉籤蘸了碘伏，輕輕塗在他膝蓋上那些破皮的地方。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有點刺痛，餘海青縮了一下，唯屹的動作就停下來了。
“忍一下，很快。”
他塗得很慢，很輕。餘海青低頭看著他彎著的後頸，那顆小痣在髮際線附近若隱若現，然後是他的耳垂，那顆深褐色的痣，就在他眼前不到三十釐米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應該移開視線，但他沒有。
“好了。”唯屹貼了兩片創可貼在他膝蓋上，然後站起來把碘伏瓶子送回器材室。他走路的時候腿也有點瘸，大概是衝刺的時候也拉傷了肌肉。
餘海青看著他的背影。唯屹的校服背後全是汗溼的痕跡，深色的布料貼在後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他在器材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餘海青一眼。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圈金色的剪影，但臉是暗的，看不太清表情。
“還坐著幹嘛？”唯屹說，“換衣服去。”
餘海青站起來。膝蓋上的創可貼繃著皮膚，走起路來有點癢。他和唯屹並排往更衣室走，兩個人走得都不太快，腿都在微微打顫。走到一半的時候唯屹忽然伸過手來扶了他一把——因為他腳下打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那隻手抓在他胳膊上，用了點力氣。餘海青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和剛才擊掌時一樣，比他的熱，掌心有薄繭。他站穩了之後唯屹鬆開了手，繼續往前走，什麼也沒說。
更衣室裡已經有好幾個同學在了，都在換被汗浸透的校服。餘海青開啟自己的櫃子，從裡面拿出備用的T恤和短褲。他脫校服的時候動作不太利索，後背的肌肉還在抽，每動一下都牽著一陣痠痛。
唯屹在他的斜對面換衣服。餘海青看了一眼——他正在把溼透的校服上衣脫掉，露出裡面的黑色背心，然後是肩胛骨的線條、脊柱凹陷的溝痕、被曬成淺棕色的皮膚。他換衣服的速度很快，三兩下就套上了乾淨的T恤，然後開始解頭髮上的皮筋，重新紮了一遍。
餘海青收回視線換自己的。換好之後他把溼校服疊好塞進袋子裡，拉鍊拉到頂。轉過身的時候唯屹已經站在門口等他了，靠著門框，手裡轉著他的筆——明明沒在教室，不知道他從哪裡摸出來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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