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餘海青看到他端杯子的手在微微抖——不是緊張，是某種情緒在往上湧的時候被壓住了的那種顫動。他放下杯子之後看著餘海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也粗了一點：“所以你說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對我來說都一樣。你能讓這個孩子活過來，我就謝謝你。”
唯屹坐在旁邊，從進門到現在終於動了一下——他往前挪了挪，伸手拿過桌上那杯涼掉的茶一口氣喝了大半杯。餘海青看到他喝完之後喉結滾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壓著的。
“爸，”唯屹說，“你別把我媽那一套拿出來。”
他父親看了他一眼：“你媽要是還在也會這麼說。”
唯屹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餘海青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把被唯屹壓著的那隻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指節。唯屹的父親注意到了那個動作，他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看著那兩個交握的手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說：“我去做飯。你們中午在這兒吃。”
他往廚房走的時候餘海青叫住了他：“叔叔。”
他父親回過頭。
“下週末，”餘海青說，“我媽說想請您一起吃頓飯。兩家人一起。”
廚房門口站著的那個高瘦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幾秒。他推了一下金絲邊眼鏡，喉結動了一下，然後點了一下頭：“好。到時候我訂個地方。”
他轉身進廚房了。餘海青聽到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然後是切菜的聲響，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他轉頭看著唯屹——唯屹正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溼意，但嘴角是彎著的。
“餘海青，”他說，“你剛才說兩家人一起吃飯。”
“嗯。”
“你媽知道？”
“我出門之前跟她說了。”
唯屹抬頭看著他。他的眼眶還紅著，嘴角的弧度卻越來越大，大到把他整張臉都點亮了。他湊過來把額頭抵在餘海青的肩膀上，悶悶地說：“你什麼都安排好了。”
餘海青伸手按在他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他感覺到唯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溫熱的氣息透過外套布料傳到他的肩膀上。
“你爸說的對，”餘海青說，“上輩子這輩子都是一樣的。”
唯屹在他肩上蹭了一下，聲音從布料裡傳出來有點悶：“那下輩子呢？”
“下輩子再說。先把這輩子的飯吃了。”
唯屹笑了一聲，從他肩上抬起頭。他的眼睛亮了，那層溼意已經退了大半，剩下來的光像雨後洗過的天。他看著餘海青說：“下週末吃飯的時候，你說我媽要是還在也會喜歡你的。”
餘海青看著他的眼睛。他知道唯屹的母親是他很少提起的人，上一世也是。他只知道她在唯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唯屹的父親一個人把他帶大的。他看著唯屹說：“嗯。會的。”
唯屹沒有再說話。他靠在餘海青的肩膀上，聽著廚房裡鍋鏟與鍋碰撞的聲音、抽油煙機的嗡嗡聲、水燒開時沸騰的聲響。餘海青的手還在他頭髮裡慢慢地梳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撫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動物。
窗外的陽光從老式窗戶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成一條條金色的細線。兩個人在沙發上靠著，一個的頭擱在另一個肩上，兩隻手扣在一起垂在坐墊之間。廚房裡飄出蔥花的香味，裹著油鍋的熱氣，慢慢地、慢慢地充滿了整個客廳。
那天吃完午飯之後唯屹送餘海青下樓。兩個人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正烈，十月底的太陽曬在人身上還帶著一點暖意。唯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餘海青，忽然說：“餘海青，你緊張嗎？”
餘海青站在下一級臺階上，仰頭看著他：“來之前緊張。現在不緊張了。”
“為什麼？”
“因為你爸說了他謝謝你。”
唯屹站在高一級的臺階上，逆著光，餘海青看到他整個人輪廓都鍍著一層淡金色的邊。他彎下腰湊近餘海青，嘴唇在他的額頭上碰了一下——很輕，陽光在他背後把他整張臉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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