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那頓飯定在十一月的第一個週六。唯屹的父親提前三天給餘海青媽媽打了個電話,兩個人隔著聽筒商量了半天地方,最後定在學校附近一個巷子裡的私房菜館。不大,就四張桌子的包間,牆上掛著山水畫,燈光是暖黃色的。餘海青的媽媽到了之後看了一圈說“環境挺好的”,唯屹父親給她倒了杯茶說“您坐這邊,靠窗亮堂”。
餘海青和唯屹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到。兩個人站在包間門口看著服務員擺餐具,餘海青把唯屹歪掉的衣領整了一下,唯屹說“你不用整我”,餘海青說“你領子翻了一半在脖子裡面”,唯屹低下頭讓他整完了才抬起頭。他直起身之後看著餘海青,笑了一下說“你緊張嗎”——這是第二個週六他問這個問題了。
餘海青說:“上次是你家,這次是兩家人,你說呢?”
唯屹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因為餘海青的媽媽正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早上燉的銀耳湯。她看到唯屹的父親已經在位置上坐著了,笑著打了個招呼:“您來得早。”唯屹父親站起來幫她拉開了椅子,說“我也剛到,菜剛點好”。
餘海青在唯屹旁邊坐下來。桌子是圓桌,他媽媽和唯屹父親面對面坐著,他和唯屹分別在兩邊。四個人剛好坐滿一張小圓桌,桌子中間轉盤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冷盤——拍黃瓜、糖醋花生、醬牛肉,還有一碟橘子瓣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朵花。
餘海青看到那碟橘子的時候看了唯屹一眼。唯屹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但嘴角是翹著的,小聲說:“我爸問我你喜歡吃什麼,我說橘子。他說那你點個橘子拼盤。”
“橘子拼盤”這個名字讓餘海青笑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瓣放進嘴裡,甜中帶一點酸,汁水在舌尖上散開。他放下筷子的時候發現他媽和唯屹的父親正在聊茶葉——從龍井聊到普洱,從普洱聊到鐵觀音,兩個人好像找到了共同話題,完全不需要他們倆插嘴。餘海青往椅背上靠了靠,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唯屹的膝蓋。唯屹用膝蓋頂回去了一下。兩個人在桌子底下無聲地碰來碰去,像兩個小孩在課桌下面偷偷地踢腿。
菜陸續上了。紅燒肉、清蒸鱸魚、乾鍋花菜、香菇油菜,每一道都分量實在,冒著熱氣。唯屹父親給餘海青媽媽夾了一塊魚肉,說“這家的魚做得好,您嚐嚐”。餘海青媽媽接過來的時候說“謝謝”,然後轉頭給唯屹夾了一塊紅燒肉說“你多吃點,學習累”。唯屹端著碗接了,低頭吃了一口然後抬頭說“阿姨做的銀耳湯更好喝”。
餘海青媽媽笑了一下。她看著唯屹低頭吃肉的樣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開口了:“唯屹,阿姨問你一個問題。”
唯屹抬起頭把嘴裡的肉嚥下去:“您問。”
“你之前跟我家海青,是以前就認識還是轉班才認識的?”
這個問題讓飯桌上的空氣頓了一瞬。唯屹看了餘海青一眼,餘海青低頭在喝湯,碗沿擋住了半張臉,但耳朵尖是紅的。唯屹收回視線,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餘海青的媽媽說:“以前就認識。”他說完這四個字之後又加了一句,“認識很久了。”
“有多久?”
唯屹想了想。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說:“久到我覺得好像不止這輩子。”
餘海青的湯碗在嘴邊停了一下。他沒抬頭,但他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落到了桌子下面,碰到了唯屹的膝蓋。唯屹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五根手指扣進去,緊緊地。
餘海青的媽媽沉默了兩秒。她看著唯屹的眼睛,又看了看低頭喝湯的餘海青,然後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她說:“那就行了。”
唯屹的父親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端著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他看著餘海青媽媽平靜的表情,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被他用茶杯掩住了大半,但坐在他對面的餘海青還是看到了。
飯桌上的話題很自然地轉開了。聊到了餘海青的物理成績、唯屹的進步速度、兩個人打算考什麼大學。唯屹父親說“海青成績這麼好,將來想學什麼專業”,餘海青放下湯碗說:“法學。”唯屹父親推了一下眼鏡:“法學好,出來當律師。”餘海青看了唯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嗯,我當法官,他當律師。”
唯屹父親楞了一下:“唯屹也學法學?”
“我學。”唯屹在旁邊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他上庭我給他遞證據。”
餘海青媽媽被這句話逗笑了:“遞證據?那你們以後是一個法庭上的。”
“對。”唯屹說,“我坐下面,他坐上面。我抬頭就能看到他。”
包間裡的燈是暖黃色的,把四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餘海青媽媽又給唯屹夾了一筷子菜,唯屹父親給餘海青倒了一杯茶。桌上的人各自吃著喝著,說話聲裹著飯菜的熱氣在房間裡慢慢升騰。餘海青坐在唯屹旁邊,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一直沒鬆開,掌心的溫度從桌下傳上來,穩定的、持續的。
吃到一半的時候唯屹父親站起來了。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薄薄的,遞到餘海青面前。餘海青放下筷子看著那個信封,沒有馬上接。
“叔叔這是——”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唯屹父親把信封往他那邊推了推,“唯屹媽媽留下的。她以前有一對耳釘,說以後留給兒子喜歡的人。”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推了一下金絲邊眼鏡,“唯屹說你不戴耳釘,我就拿去改了。”
餘海青打開了信封。裡面是一枚細銀戒指,素圈的,內壁刻了一個小小的“S”和“W”——兩個字母挨在一起,筆畫簡單幹淨。他把戒指拿在手裡掂了一下,不重,但戒指壁是溫的,被信封捂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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