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海青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筆尖點在試卷上,在“二百四”那幾個字下面輕輕畫了一道橫線:“你先考到再說。”
唯屹沒有反駁。他轉回去翻開物理課本,從電流表的內外接法那一節開始看。餘海青用餘光看到他翻書的速度比上個月快了,遇到公式的時候會停下來在草稿紙上推一遍而不是直接看結論,遇到不會的題目他會先自己寫三步再抬頭問。他在進步,每節課都在進步,每張卷子都在進步,像一棵被澆了水的植物每天都能看到枝葉往高了去。
四月的時候第三次模考,唯屹理綜考了二百三十八分。全校大榜上他的名字從第一學期的倒數第四位跳到年級前一百名。劉芳在班裡念成績的時候唸到“唯屹,總分五百六十二”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裡帶了一點笑:“唯屹同學這次——真的很不錯。”全班鼓掌的聲音比前兩次都響,張帆站起來拍了拍唯屹的肩膀說“你小子是人嗎”。
餘海青坐在旁邊沒說話。他的手在桌子下面被唯屹握住了——唯屹看著講臺的方向,一隻手擱在桌面上假裝在翻課本,另一隻手在桌子下面緊緊扣著餘海青的手指。餘海青感覺到他的手心有一點汗,熱的、潮溼的,脈搏在他的掌心裡跳著,比他自己的快。
下課之後天台。四月末的風已經帶了暖意,操場邊的梧桐樹冒出了一層新綠,在風裡晃著細碎的影子。唯屹站在欄杆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遠方。餘海青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過了很久唯屹說:“餘海青,我沒想到能考這麼多。”
“你努力了。”
“我努力了你才能考這麼多。”唯屹轉頭看著他,“以前你沒來的時候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後來你坐我旁邊了,我就覺得不學對不起你。”
餘海青看著他的側臉。四月末的陽光把他臉上細小的絨毛照成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了窄窄一道影子。餘海青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尖——涼的,被風吹的。
“唯屹,”他說,“你以後想考哪兒?”
“你考哪兒我考哪兒。”
“要是分數不夠呢?”
唯屹轉過來面對著他。天台的風把他已經及肩的頭髮吹起來幾縷,他伸手把它們別到耳後,看著餘海青說:“那我再覆讀一年。”
餘海青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光,不是火苗那種短促明亮的,是燈那種持續的、穩定的、被擰亮了就不會滅的。他說:“你不需要覆讀。還有兩個月,我給你補到六百。”
唯屹笑了。他往前跨了半步,把兩個人的距離從一拳縮成零。他的額頭抵在餘海青的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餘大法官,”他說,“你說了算。”
餘海青沒有後退。他閉上眼睛站了兩秒,在四月的風裡感覺到唯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嘴唇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薄荷糖的味道。他伸手環住了唯屹的腰,把額頭抵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的身影像被風捏在了一起,融成一個連影子都分不開的輪廓。
高考那天餘海青和唯屹在同一個考場。兩個人的座位隔了一排,餘海青在第三列第四個,唯屹在第四列第六個。進考場之前他們在走廊裡碰了一下面——唯屹塞了一顆糖在他手心裡,黃色包裝紙的南瓜糖,然後什麼也沒說就走進了考場。餘海青看著手裡的糖,把它放進了筆袋裡,然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他翻看試卷的時候餘光能看到唯屹的側臉,隔著一排的距離——他低頭在填寫資訊,筆尖在答題卡上移動的姿勢比去年穩了很多。
兩天考完。最後一科英語交卷的鈴聲響起的時候,整個教學樓都震了一下——有人歡呼有人拍桌子有人往窗外扔了草稿紙。餘海青從座位上站起來,收拾好文具往門口走。他走到走廊裡的時候看到唯屹已經站在樓梯口等著了,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頭髮被六月的風吹得亂七八糟。
餘海青走到他面前。兩個人站在樓梯口,周圍都是往外湧的人潮,嘈雜的、沸騰的、裹著狂歡的氣息。唯屹看著他說:“考完了。”
“考完了。”
“我物理最後一道大題做出來了。”
“哪一題?”
“電磁感應那個。用的你教我那個方法,先畫受力分析再列方程。”
餘海青看著他,六月末的暑氣蒸騰著,走廊裡人聲鼎沸。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唯屹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從口袋裡抽出來——握在手心裡,正好環住一圈。他感覺到唯屹的脈搏在皮膚底下跳著,快而有力的,和兩年前在天台上他第一次握住這隻手時一樣。
“回家,”餘海青說,“我媽包了餃子。”
唯屹低頭看著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然後抬起頭笑了。那個笑從眼角到嘴角都是彎的,亮的,像一整片夏天的光都落在他臉上。
“走。”他說,“回去幫你媽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