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外,晨霧散盡之後,天光敞亮。北狄聯軍的營盤裡,一大早突然響起了激昂的戰鼓聲:不是集結鼓,是攻城鼓。節奏快而密,每一擊都帶著被壓了三日終於要釋放的焦躁。
林硯舟剛從趙靈溪的營帳裡出來,左肩的換藥已經做完。聽見鼓聲,他腳步沒停,徑直朝城牆方向走去。等他登上城樓的時候,周崇遠已經站在垛口邊,甲冑整齊,面色緊繃,但眼底沒有慌亂。林硯舟注意到他呼吸很穩,這種「跟著國師三日,已經不怕了」的底氣肉眼可見地長了出來。
城外的陣勢比三日前更盛。中部的騎兵把陣線往前壓了三百步。陣前的呼延烈今天換了一身黑色鐵甲,馬鞍邊掛著三壺箭,姿態比三日前更凌厲。宇文拓也到了陣前,雖然還是那匹老花馬,但馬鞍側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備了乾糧。
張臨今天的派頭,跟三日前完全不同了。
他換了一身簇新的紫緞袍,腰間繫著一條嵌玉的革帶:那袍子是新做的,連領口的褶痕都還在,袖口繡著金線雲紋,寬袍大袖在北風裡翻卷如旗。他的棗紅馬也換了一副全新的鞍韉,銀飾擦得鋥亮,馬鬃被人精心梳過,編成了三道細辮。他身後那杆「奉天討逆」的大纛是新換的,旗面寬了三尺,墨跡乾透了,在晨光裡飽滿而囂張。
他策馬緩步上前的時候,紫袍的寬袖拂過鞍頭,腰間的玉佩隨著馬步輕輕碰撞,叮叮噹噹的,清脆得不像是在兩軍陣前,倒像是遊園赴宴的派頭。他身後跟著十二名旗手,每人舉一面繡了「張」字的三角旗,呈兩列雁翅狀排開。
他在離城門約三百步處勒住了馬,馬鞍上的銀飾在晨光下閃了一下,然後他抬手,十二面旗幟齊刷刷地向前一傾,像一片正在壓下來的雲。
「林硯舟!」張臨的聲音被六個傳令兵層層傳放大,在城外的曠野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迴音,「三日之期已滿!你當日口出狂言:說本仙人三日之內必退兵,如今三日已過,你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簡直是貽笑大方,也該收場了吧!」
他的嘴角帶著一種被壓了三天終於可以翻盤的笑意,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紫袍的領口被風吹開一道縫,露出裡面貼身的綢衣,乾淨得不染一塵。他這段時間應該過得不錯,至少在吃住上沒有受什麼苦。
「城外三十萬大軍今日就位!你拿什麼退?你那道光?我們避開夜晚攻城,你那光還有何用?還是繼續你那些會說人話的小把戲?」他大笑了一聲,笑聲被風送到城樓上的時候格外刺耳,「還信口雌黃地說自己是仙人?本官倒要看看,你這仙人今日是不是要當著三軍的面,從城樓上飛走!」
城樓下,北狄中部計程車兵跟著發出了一陣低沉的鬨笑。有人在用彎刀敲擊馬鞍,發出鐺鐺的聲響,配合著張臨的語調,像是一場事先排練好的嘲諷。
張臨的腰桿挺得更直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呼延烈,又看了一眼宇文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盟友還在。呼延烈面色沉肅沒有說話,宇文拓的目光也落在城樓上沒有看他,但張臨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重新轉向城樓,聲音又高了半度:
「三日之前你在這裡放話,要本官和三位可汗好好想想,本官現在告訴你想好了!今日開城投降,饒你不死;若敢頑抗,待城破之日,本官必當眾凌遲你這個賊子。。。」
他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一匹快馬從北面軍營的後方衝了出來。
那馬渾身是汗,馬鬃被風劈成兩綹貼著脖頸,馬背上的人連甲都沒穿,只裹著一件灰褐色的舊袍子,滾鞍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呼延烈的馬前。
「可汗!急報!女真騎兵越過婆盧火山口,左部後方被襲,金雞泊王帳被燒,馬群被奪——左部可汗已經拔營回援了!」
這一聲喊得又急又亮,連城樓上都聽得一清二楚。
陣前那陣方才還在敲擊馬鞍的鬨笑聲像被一刀斬斷了似的,戛然而止。那些正在敲刀計程車兵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僵在嘴角邊,看著那個滿身灰塵的斥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凍住了。
張臨的笑容也頓在了臉上。
他張著嘴,那個「你」字的後半截還懸在半空,沒有發出來,被他喉嚨裡的空氣堵成了一聲含混的悶響。他座下的棗紅馬不自覺地退了一步,銀飾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方才聽著得意,此刻卻像是某種不祥的迴響。
呼延烈低頭看著那個滿臉灰塵的斥候,面色不動,但握著韁繩的指節猛然收緊。他沒有轉頭去看張臨,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張臨的肩頭,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在重新計算什麼。
宇文拓的老花馬往前踏了半步,年邁的可汗低頭看著自己的馬鞍側袋,那裡面確實是乾糧——他今早讓人備地,原本打算攻城之後一路南下,但現在,那些乾糧可能要換一個方向用了。
張臨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女真出兵又如何?不過是左部後方受擾,我軍主力未動——」
「可汗!」第二個斥候從北面衝了過來,比前一個更急,馬還沒停穩就已經在喊,「女真主力正在向北推進!前鋒已過阿巴蓋河谷!中。右兩部後方已無兵力防守!」
呼延烈的黑馬在原地踏了一下蹄子。他的目光從斥候身上移開,轉向冀州城樓上那道黑色的人影,停頓了三息。
張臨的臉上那層紫氣終於褪盡了。他看著呼延烈,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迫:「呼延可汗!今日若退,前功盡棄——」
「前功?」呼延烈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鐵器上刮下來的,「你許諾的前功,是讓我把整個北狄後方送給女真?你許諾的金銀綢緞,拿什麼賠我被燒的王帳。被搶的馬群?」
宇文拓的老花馬已經邁開了步子。年邁的可汗在策馬掉頭時,渾濁的老眼掃過張臨,裡面帶著一種比刀鋒更冷的東西,是失望到了極致之後連話都不想再多說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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