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的青灰逐漸漫過山脊,風勢比先前弱了許多,貼著地皮捲動的雪塵也慢了下來。陳九蹲在西窗破洞下,耳朵貼著冰冷的土牆,聽著外頭的動靜。他等的就是這一刻——風停、天亮前最安靜的那一段間隙。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向炕裡的陸瓔。她還坐在原位,左手壓著包紮好的手臂,右手緊握短棍,眼睛睜著,沒合過一下。兩人視線碰了個照面,他沒說話,只輕輕點了下頭。
她也點頭,極輕微地,像是怕驚了這屋裡的靜。
陳九慢慢起身,腿有些麻,他扶了下牆,穩住身體。他沒走向門,也沒靠近東窗,而是貼著南牆根,一步步挪向灶臺角落。那裡堆著幾件破農具,鐵叉斷了齒,犁鏵鏽得發脆,鋤板豁了口,正是他昨夜挑中的東西。
他彎腰,從腰後抽出那塊豁口鋤板,又拾起一根短些的木棍。手指試了試鋤板邊緣,粗糙,帶稜角,敲下去一定能響。
他退到南牆一角,背對陸瓔藏身處,蹲下身,把鋤板斜靠在牆上,舉起木棍,對著鐵器殘片猛力一砸。
“鐺!”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炸開,震得屋頂浮灰簌簌落下。那聲音又尖又長,在清晨的寂靜裡傳得極遠。
陳九立刻伏低,貼著牆根趴下,耳朵豎起,聽外面反應。
起初幾息沒人動。北林、東柴堆、西坡後,依舊黑沉沉的。
接著,東邊柴堆後猛地竄出一個人影,手裡提著棒子,朝著南牆方向大喊:“在那兒!他們要從這邊衝!”
話音未落,北林邊緣也跳出兩個馬賊,踩著積雪就往農舍南側奔來,嘴裡吼著:“別讓他們跑了!”“堵住後牆!”
西坡後的暗處也有動靜,一人躍出,刀在手,快步合圍。
陳九透過南牆一道裂縫往外看,見三人己逼近南牆根,腳步急促,眼神全盯在聲響來源處。其中一人甚至己經翻過矮土壟,離農舍不過十幾步遠。
他嘴角繃了一下,沒笑出來,但心裡清楚:成了。
他們真以為有人要從南牆突圍。
他沒再敲第二下,也不敢動。現在最怕的就是對方發現是空響,回頭搜屋。他得等,等這些人徹底把注意力釘死在那邊。
他悄悄回頭,看了眼陸瓔。她仍坐在炕裡,姿勢沒變,可呼吸比剛才重了些,胸口微微起伏。她聽見了那聲巨響,也看見了馬賊的反應,但她沒動,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知道她在忍。
他又轉回視線,繼續盯著牆縫。南牆外的三個馬賊己經聚攏,正貓著腰往農舍靠近,一人壓低嗓門說:“剛才有動靜,就在牆根。”另一人舉棒護前,探頭往窗裡瞧,“屋裡黑著,看不見人。”第三人守在側翼,刀橫胸前,目光掃視西周,“別中計,小心他們從別的方向溜。”
話是這麼說,可三人的站位明顯偏向東南角,背對西牆和正門方向。
陳九慢慢吸了口氣,手攥緊了木棍。
時機到了。
他一點一點挪動身子,沿著西牆陰影往後縮,動作極輕,鞋底蹭著地面,不敢抬高半分。他不能走正門,鉸鏈會響;也不能從西窗跳,外面還有人守著北林邊緣。他只能先藏進西牆後的死角,等馬賊徹底被南牆吸引,再找機會脫身。
他挪了約莫半身距離,肩膀剛貼上西牆盡頭的土垛,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陸瓔那邊。
他心一緊,猛地回頭。
只見她右手按地,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想站起來,卻又強忍住沒動。她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慌,只有詢問:我能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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