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好一陣子,薄荷糖已經融得只剩薄薄一片,貼著上顎化開了,甜味散盡之後只剩一點清涼的餘味。
他才推開防火門,走回走廊裡,沿著來路回到那間包間。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桌面上的人還在聊著別的話題,有人正在講柬埔寨一個海灘的事兒。
趙志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把那杯沒喝完的酒推到他面前:“還能喝嗎?不能喝就坐著吃點菜。”
“能喝。”陳龍坐下來,端起了那杯酒,仰頭喝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微微發辣,把嗓子眼最後那一點不適壓了下去。
晚上十點多,陳龍騎著嘉陵125回到了龍哥音像店。
捲簾門沒拉,店裡的燈還亮著,櫃檯後面的電視正放著《古惑仔之人在江湖》。
鄭錢蹲在貨架旁邊整理一箱剛到的新貨,阿強靠在椅背上,膝蓋上擱著一袋花生,小四川搬了張塑膠凳坐在電視機前,電視正放到銅鑼灣那場百人砍殺戲,刀光劍影從螢幕兩側交叉掠過,帶著九十年代特有的那種過曝的衝撞感。
阿強看得熱血沸騰,手裡剝著花生,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龍哥,你看這浩南哥,多威風。一個人拎著刀衝在最前面,身後一幫兄弟跟著上,對面那麼多人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陳龍站在店門口,沒往裡走。
他看了幾秒鐘螢幕上的畫面,畫面裡的人聲和音響效果在相對安靜的店面裡格外清晰,金屬撞擊聲混著背景音樂的鼓點,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著。
他看到那些誇張的慢動作砍殺鏡頭,血肉模糊的特寫配著低沉的音效,跟紅木盒子裡那兩根蒼白的手指疊在了一起。
他走過去,彎下腰,按下了VCD機的退碟鍵。
螢幕上的畫面驟然停住,然後跳回了藍色畫面,音箱裡嘈雜的聲音也一併消失了,店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龍哥,怎麼把碟退了!”小四川轉過頭,語氣帶著被打斷的抗議,“還沒演完呢,下一段才是高潮......”
“少看點這種電影。”陳龍把退出來的碟片捏在手裡,開啟抽屜丟了進去,關上了抽屜。
聲音裡的那種疲憊感讓他的話聽起來比平時短促一些。
“砍人是要償命的,關了門早點睡。”
幾個人面面相覷,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再追問。
鄭錢把手上那摞碟片放回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強把花生袋子紮好口放在桌上。
小四川站起來把電視關掉了,按遙控器的時候動作很快,沒多說什麼。
捲簾門拉下來之後,店裡只剩櫃檯後面那盞日光燈還亮著。
陳龍從裡間拉出一張摺疊床,在貨架之間的空地上展開鋪好,躺了下來。
床面不夠寬,他的肩膀擱在邊緣的鐵架上,硌著有些不舒服。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視野裡是那片灰白色的瓷磚牆面,上面有一道從天花板延伸下來的細長裂縫,在日光燈的光線裡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他能聽到鄭錢和阿強在裡間收拾洗漱的動靜,水龍頭的聲音開了一會兒又關掉了,拖鞋聲踩過地磚由近及遠,然後裡間的門關上了,店裡徹底安靜下來。
他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上面有一條未讀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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