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偶遇老周
又是忙碌賺錢的一天。
陳龍騎著嘉陵125穿過厚街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後座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裡面裝著剛從郭才俊那裡批發來的新貨。
大袋子裡塞著滿滿當當的影碟，有港片有外國片有遊戲碟，用膠帶纏了幾道，壓在綁貨的橡皮繩下面，在轉彎的時候微微晃動著。
車輪碾過路面上一塊鬆動的水泥板，整個車身顛了一下，他左手扶穩車把，右手在後座的繩子上搭了一下，確認編織袋沒有鬆脫。
經過汽車客運站的時候正是下午五點多，太陽掛在西邊那排樓房頂上，把出站口的藍色雨棚照得發白。
出站口外面擠滿了人，揹著蛇皮袋的、拖著行李箱的、抱著孩子的，湧出來之後被門口那些拉客的人分流成幾股。
摩的司機舉著“厚街、長安、虎門”的紙牌在人群邊緣遊走，旅館招攬的人擠在出站通道兩側，手裡的紙牌晃來晃去，像一片被風吹亂的標牌叢林。
陳龍本來只是掃了一眼就準備加速騎過去，但餘光裡有個身影讓他的右腳不自覺地踩了一下剎車。
摩托車在路邊滑了幾米停下來，一隻腳撐在路面上，他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眯著眼朝出站口那個方向多看了兩秒。
那個人五十來歲，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的線頭都鬆了，露出一截裡面灰色的袖口。
他站在出站口右側的欄杆旁邊，舉著一塊手寫的紙牌，紙牌邊緣已經卷起來了，用馬克筆寫著“住宿10元/晚，有熱水”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臨時找人寫的。
他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但手裡的紙牌一直舉著，沒有放下來過，舉到手臂有些發酸的時候會換一下手，然後繼續舉著。
陳龍認出他之後把摩托車停好，快步穿過那些人流走到他面前，在他站穩之前先喊了一聲：“老周？！”
那人愣了一下，把紙牌放低了一些，眯著眼湊近了看陳龍。
他臉上的皺紋比幾個月前深了一些，眼角的褶子像是被反覆摺疊過的舊紙，但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副老樣子，帶著一種老實人特有的、不怎麼熟練的客氣：“陳龍？”
“是我！”陳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叔，你怎麼在這兒？不在永豐服裝廠了？”
老周把紙牌夾在腋下，錘了錘自己的後腰，腰背輕微佝僂的樣子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更明顯了一些。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考慮怎麼措辭才能說得好聽一點，但他想了想，還是直說了：“幹不動了。上個月搬貨的時候腰傷復發了，去醫院拍了個片子，醫生說是腰椎間盤突出，叫我不能再幹重活。廠裡看我幹不了搬運，就讓我走了。”
陳龍皺著眉：“你在永豐幹了這麼多年，廠裡沒給你賠償？”
老周苦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什麼憤怒，更多的是一種他已經接受了太久的東西：“賠償什麼？我又沒簽正式合同，臨時工一個。人事科的人說，給我結清當月的工資就算仁至義盡了。”
陳龍沒說話。
2000年的莞市，勞動法對臨時工的保護幾乎等於零，他知道這個，也知道很多廠子根本不跟工人籤合同，出了事就一句“臨時工”把人推出去
。他沉默的那幾秒裡，目光落在老周那件舊工裝磨得發亮的肩頭，那件衣服洗過太多次了，布料的顏色從深藍褪成了發白的灰藍，領口磨出一道微微發毛的邊緣，上面還留著一條沒拆乾淨的舊線頭。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那你現在呢？”
老周重新舉起了那塊紙牌：“在老鄉開的小旅館幫忙，負責攬客、打掃衛生。一個月四百塊，包吃不包住。”
他舉了舉手裡的紙牌。
“每天拉到五個客人以上，老闆才給發全額工資。拉不到的話，就按人頭算，一個客人三塊錢的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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