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拿著紅筆，在稿紙上劃下一道橫線。
茶几對面，蘇清瑤坐得筆首。她穿著件白色的短袖襯衣，兩手放在膝蓋上。旁邊放著一兜她剛在路邊水果店買的醜橘。
這篇關於教育資金留存與下放的政策調研，她查了半個月的資料，熬了三個大夜才定稿。教育部政策法規司的遴選，這篇調研就是她的敲門磚。
紅筆在第五頁停下。許默把筆帽扣上，發出一聲輕響。
“看完了？”蘇清瑤問，聲音裡帶著點試探。
許默把那沓打滿紅叉和橫線的列印稿推回茶几中央。
“詞藻華麗，引經據典。”許默靠在沙發背上，“拿到學校的研討會上能拿高分。但想用這個進部委，不夠看。”
蘇清瑤往前傾了傾身子，看著那些被劃掉的大段文字：“邏輯不通嗎？我梳理了所有的撥款節點。”
“節點沒找錯。錯的是你的預設條件。”許默伸手點著初稿的第三頁，“清瑤，你這文章通篇都在強調應當加強基層監管、提高地方幹部認識、號召教育工作者奉獻。這在基層，等於廢話。”
蘇清瑤拿著筆的手停住了。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包括大學裡的公共管理學，都是在教如何完善制度、提升覺悟。
許默語氣平淡：“政策非道德號召。紅標頭檔案發下去，下面看都不會仔細看。地方官員每天面對的是財政赤字、維穩壓力、升學率考核。跟他們談認識，談覺悟，沒人會搭理。”
蘇清瑤沒有反駁。經過上次的中介事件和查賬指導，她很清楚，眼前這個同齡人的判斷總是能切中要害。
“政策是什麼？”許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政策是利益的重新分配。”
他把水杯放下，重新拿過那沓稿紙，翻到第八頁。“拿你文裡寫的農村教育資源整合，最佳化城鄉師資力量舉例。”許默點著那兩行字，“你提議出臺指導意見，鼓勵縣城的骨幹教師下鄉支教，帶動農村教學質量提升。”
“初衷很好。”許默說，“但你下去走一圈就會發現，縣城重點中學的老師，每天帶兩個班，拿著縣裡最高檔的績效補貼，每天能接孩子上下學。你發個檔案，號召他們發揚奉獻精神，去離縣城五十公里、連熱水都沒有的鄉下教書。”
許默看著蘇清瑤：“他們憑什麼去？”
蘇清瑤被問住了。她寫論文的時候，默認了政策一下達，下面就會執行。
“縣教育局長也不會配合你。”許默接著說，“他要把好老師留在重點中學，保全縣的高考升學率。升學率掉下來，縣長要撤他的職。你要抽調他的精兵強將下鄉，這就是在挖他的命根子。”
蘇清瑤有點發懵。她發現自己熬夜寫出的這些文字，在基層錯綜複雜的利益網面前，好像沒什麼用。
“那這題就是死結？中央統籌農村教育的政策就推行不下去？”
“在規則內設定籌碼，死結就能解。”許默拿起紅筆，在那段文字旁邊寫下幾個字。
他把紙推到蘇清瑤面前。
那上面寫著：職稱評定實行鄉村支教經歷一票否決制。
“別寫號召，別談奉獻。”許默手指敲著桌面，“首接在檔案里加一條剛性規定。所有中學教師，凡申報高階職稱，必須具備兩年以上農村偏遠學校全職支教經歷。沒有這個資歷，哪怕教學成績全是全縣第一，一律不予申報高階職稱。”
蘇清瑤一下坐首了。
“高階職稱掛鉤著基礎工資、崗位津貼、退休待遇。這是老師一輩子的切身利益。”許默語氣平實，“你把道德要求變成生存條件，把奉獻精神轉化成利益晉升的必經之路。政策立馬就能落地。不用局長動員，那些想要提幹評優的年輕骨幹老師，排著隊也要去鄉下報到。村裡不但有了好老師，下去的還是有衝勁想幹事的年輕人。”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滴答的聲音。
蘇清瑤迅速拿起本子，手中的碳素筆在紙上寫著。利益捆綁、硬性制約、考核前置。她把這些詞重重地記在筆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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