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鄉長踩著黑皮鞋走下車。他手裡夾著個厚厚的硬殼資料夾，身後跟著兩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這兩人胸前掛著藍底白字的工作牌，印著“縣效能督查辦”。
初春的黨川村大院很是熱鬧，包裝車間就設在幾間騰出來的舊庫房裡。空氣裡有股清新的白茶香氣，封口機和烘焙機運轉的聲音響個不停。村民們穿著統一的白大褂，戴著口罩，正在將分揀好的茶葉裝入印有“下鄉的味道”標誌的牛皮紙盒。
王副鄉長邁步走進車間，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眉頭擰了起來。
“停工！都把手裡的活停下！”王副鄉長拔高嗓門。
車間裡的機器聲沒停，村民們停下動作，都朝門口看了過來。鄭大源聽到動靜，從庫房裡間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快遞膠帶。看到王副鄉長和縣效能辦的人，老支書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王鄉長，這是……”鄭大源迎上去。
王副鄉長沒理他，眼睛在大廳裡掃了一圈，停在站在發貨臺前的許默身上。許默正拿著一支碳素筆在出庫單上打勾，連頭都沒抬。
“許書記。”王副鄉長走過去，把手裡的資料夾往發貨臺上一扔，“這廠房是誰批的？縣效能辦接到群眾舉報，黨川村私建廠房，破壞林地，還搞違規生產。”
旁邊那名效能辦的督查員上前一步，亮了亮工作牌：“許書記，我們接舉報來例行檢查。大型製茶裝置進村，環保和排汙資質都有備案嗎？”
鄭大源額頭冒汗。山裡村落搞點作坊，誰會去跑那些繁瑣的環保資質和佔地批文？平時鄉鎮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王副鄉長帶著人首接拿條文來卡脖子，這是要把專案首接攪黃。
“裝置一關，這批預售的春茶就全完了。”鄭大源湊近許默低聲說。
許默在最後一張出庫單上打完勾，將筆合上，揣進上衣口袋。他轉過身，端起旁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
“群眾舉報？”許默放下茶缸，看著王副鄉長，“王鄉長為了全鄉的大局，還真是費心了。”
王副鄉長冷笑一聲：“規矩就是規矩。沒有手續，今天就得貼封條，限期整改。”
“老支書。”許默偏過頭，“去把我辦公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裡的藍色資料夾拿過來。”
鄭大源一路小跑，很快拿著資料夾返回。
許默接過資料夾，當著幾人的面翻開，抽出一疊蓋著紅印的檔案，首接排在發貨臺上。
“《林地複合利用審批表》，省林業廳上個月底做的專項報備。”許默指著第一份檔案，“按照閩林政字第42號文，茶園與配套竹木設施佔比符合標準，無需變更土地性質。”
王副鄉長動作頓了一下。他低頭看那紅章，上面的確印著省林業廳的字樣。
許默沒停手，抽出第二份檔案：“《農產品初加工環保豁免備案單》。我們採用純電殺青和烘焙工藝，無廢水排放，屬於環保局明令豁免環評辦理的名錄。”他將檔案推到那名效能辦督查員面前，“縣環保局蓋的章。兩位可以核對文號。”
督查員拿起檔案掃了一眼，又看了看車間裡乾淨的裝置，點點頭：“文號沒問題，屬於豁免名錄。”
王副鄉長的臉一下就紅了。他本以為抓住了基層違規用地的命門，沒料到這個年輕人不僅拉來了上級的錢，甚至在動工前就把這些邊角料手續全辦齊了。在基層混了這麼多年，他從沒見過哪個鄉鎮幹部辦事這麼周全。
“行。”王副鄉長從牙縫裡擠出個字，“算你佔地合規。那合作社賬上的錢呢？一百萬的啟動資金，買幾臺破機器能花多少？剩下的錢去哪了？”
王副鄉長拍了拍發貨臺：“縣紀委和效能辦有權查驗基層專項扶貧款的流向。把你們的賬本和流水拿出來！今天對不齊賬，涉嫌私分公款，誰也保不住你！”
村裡的賬目歷來是糊塗賬，幾張白條、口頭報銷是常態。只要賬面出一點紕漏，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凍結合作社的賬戶，把財權強行接管到鄉里。
許默看著他，沒什麼表情，架設平臺和網路的大學生年前就己經回去了，後面的事情交給了村裡的幾個上過大學的村幹事。
“鄭楷。”許默對旁邊負責網路維護的村裡幹事招了招手，“把財務大屏切出來。”
鄭楷走到控制檯前，敲擊鍵盤。車間側牆上那塊用來展示茶園監控的大螢幕畫面一閃，首接切入了“黨川雲茶園”後臺財務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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