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角陡然低笑出聲，笑聲牽動傷勢，忍不住劇烈喘息，胸膛劇烈起伏。
他抬眼凝視劉翊，目光復雜至極，有不甘，有悵然，也有幾分看透世事的清明。
“你殺盡我黃巾亂眾，斬我將士、破我城池，世人皆贊你為國平亂、忠君護漢！”
“可你終究只是替腐朽漢家、自私帝王揮刀殺人！”
“我張角揮劍起事，披甲造反，不為功名，不為榮華！”
“我是為天下流離百姓殺人，為世間飢寒黎民造反！”
話音未落，他驟然捂住胸口，劇烈的咳嗽猛地爆發出來，一口暗紅淤血順著嘴角不斷溢位，瞬間浸染了胸前破舊的黃巾衣袍，看著悽慘無比。
幾番劇烈咳嗽過後，張角氣息愈發衰敗，他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抬眸望向劉翊，眼神帶著一絲執拗與懇切。
“劉翊……你信嗎？”
“我最初傳道西方，真的只是想治病救人而己。”
“無分貴賤，無分貧富，一碗符水，幾句祝禱，分文不取，只為救苦救難，安穩一方百姓。”
他怕劉翊不信，又用盡殘餘氣力，虛弱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滿是半生虛妄的悲涼。
“是真的……我起初，從未想過造反，從未想過顛覆大漢江山。”
“彼時世道混亂，天災頻發，官吏貪腐，豪強壓榨，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我一人醫治萬民，日夜不休，終究獨木難支。”
“求醫問藥的百姓越來越多，我便收弟子傳道，弟子再傳弟子，一傳十，十傳百……天下數百萬走投無路的百姓，皆寄望於我大賢良師一身。”
他緩緩停頓下來，空洞的眼眸望著帳頂，眼底滿是迷茫與悔恨，陷入了半生回憶，嗓音低沉沙啞。
“再後來……一切就都變了。”
看著他欲言又止、悔恨萬千的模樣，劉翊語氣清冷，淡淡替他道出了最終的貪婪與妄念。
“再後來，你功高名盛，信徒百萬，萬民敬仰。”
“治得三百人疾苦，便想護三千人安穩；坐擁三萬信徒追隨，便想執掌天下萬民。”
“人心不足，慾壑難填。你得了萬民擁戴，便不甘屈於人下，想要取而代之，坐擁萬里江山。”
張角怔怔地看著劉翊，沉默良久，終究沒有半分辯駁，緩緩點頭，聲音輕得如同呢喃。
“是啊……人心最是貪婪，最是難測。”
“治好三百人，心懷仁善；護得三千人，心生執念；坐擁百萬信徒之時，我早己不是當初那個草廬行醫的凡人了。”
權勢、名望、萬眾歸心，早己徹底吞噬了最初的悲憫初心。
驟然之間，張角雙目猛地亮起，黯淡的眼底迸發出驚人的精光，死死盯著劉翊，目光銳利如炬，好像看透了世間所有權謀人心。
“劉定疆！你可知，這天下至毒之物，究竟是什麼？”
劉翊眸光微動，沉聲作答：“世人皆言亂世禍根，唯野心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