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很短,她沒有唱詞,只讓琵琶在夜色裡緩緩行過幾段。
當她收住最後一個音時,窗外的月亮已經移過了天窗正中,在窗紙上落下一道斜斜的光痕。
她將琵琶輕輕擱在膝上,抬眼望向他。
“拿筆墨紙硯來,”回來站定沒一會的小丫鬟又跑出去,將文房四寶帶來。
陸時雍將酒碗一放,揮毫就寫。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陸時雍寫完最後一筆時,手腕微微一收,筆尖離開紙面,在夜風裡停了片刻。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他輕聲唸了一遍,這首原是朱敦儒的《西江月》,此時最是貼合他的心境,便在這紅樓就當一回文抄公。
“師師姑娘,唱唱這首曲子吧。”
陸時雍將那頁紙輕輕推過桌面,擱在李師師面前的琵琶旁。紙上的墨跡尚未乾透,在燈影裡泛著溫潤的暗光,像一個剛剛落下的。還帶著餘溫的印記。
李師師低下頭,目光在那幾行字上緩緩移過,沒有立刻念出聲,像是在用目光把那幾個字一個一個地讀透了,才抬眼看向他,“這首詞,是陸公子寫的?”
陸時雍端起新上的酒碗喝了一口,隔了片刻才回答,“是。”
她也沒有追問,她只是又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紙,然後將琵琶重新擱正,指尖輕輕撥了幾下弦,像是在試著給那幾個字找一副相配的骨肉。
陸時雍靠在椅背上,聽著她反覆試了幾個起調,卻都不滿意,停了片刻,又從頭來過。
她沒有急著定調,像是一個人在整理一件舊衣裳的走線,要把每一道針腳都順平了才肯上身。
陸時雍也不催,只是端著酒碗,聽她一遍遍地試,像是那些還不確定如何安放的音節,在這一刻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舒服的起勢,輕輕按下第一聲,絃音清而緩,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慢慢漾開,卻沒有驚動任何一片浮葉。
她開口唱了。
聲音不高,像一個人坐在臨水的廊下對著夜色自言自語,一字一句都落在實處,卻又不急著落地。
她唱到“世事短如春夢”時,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片葉子被風托起,在空中多停了一瞬才緩緩落下。
“幸遇三杯酒好”,音色裡忽然亮了一絲,像是一盞被重新撥亮的燈。
唱到“明日陰晴未定”時,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像是把那個問號留在了夜色裡,沒有急著回答。
陸時雍端著酒碗,沒有喝,只是聽著那聲音在燈影裡來回蕩著。
此時的陸時雍已經有了七分醉意,走到一旁備著的床榻前,斜靠在床上,軟綿綿的揮了兩下手。
“出去吧,我躺一會兒。”
李師師看著陸時雍心中莫名的一陣波動,她站起身將琵琶遞給一旁站著的小丫鬟,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隨後李師師邁步走到床榻前,雙手將陸時雍環抱住,陸時雍醉眼惺忪的看著她,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蘭花香,從李師師的身上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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