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勤王文淵閣的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將殘冬的寒意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外。
永徽帝坐在上首，手中端著一碗蓮子羹片湯，調羹在碗沿上輕輕攪動著，目光落在湯麵上那一層薄薄的熱氣上。
“我說老楊頭你就是首鼠兩端！”建極殿大學士陸斌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他站在暖閣中央，手裡還攥著一本剛剛合上的摺子，像是隨時準備用它當武器朝楊士奇扔過去。
楊士奇被他這一聲吼得愣了一瞬，捻著鬍鬚的手懸在半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我怎麼就首鼠兩端了？我方才說的那幾句話，哪一句不是替朝廷著想？你倒是說說看......”
他話還沒說完，楊溥已經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鄭重得像是在給他蓋棺定論，“老楊啊，這次輔說得不錯。你方才那番話，前半截向著兵部，後半截又向著戶部，兩頭都不落下......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首鼠兩端？”
楊士奇張了張嘴，目光在陸斌和楊溥之間來回挪了一趟，又轉頭看了看坐在角落裡端著茶盞一聲不吭的陸修遠，像是在等陸修遠替他說句公道話。
可陸修遠只是低頭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根本沒聽見這邊在吵什麼。
楊士奇見無人替自己說話，只好將目光投向龍椅方向，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像是找到最後一根浮木，“皇上，您說說，臣方才那話哪裡首鼠兩端了？”
永徽帝端著那碗蓮子羹片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楊士奇，又看了看底下那幾位正盯著他的大臣，然後將碗又端高了一些，側過身去，繼續用調羹攪動著碗裡的片湯，動作不緊不慢的。
上一次聽了楊士奇的建議，自己已經連著一個月連坤寧宮的門都沒進去，此時他看見楊士奇被圍攻，他可不想搭這茬。
眼見皇帝不搭理自己，楊士奇又轉頭看向一旁揣著手的太子，聲音委屈的喊道：“太子爺。”
太子站在龍椅側下方，原本正端著那副“老僧入定”的架勢，目光落在地磚的縫隙上。
他聽見楊士奇那句“太子爺”時，眼皮輕輕跳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地往陸修遠身後挪了半步，將自己藏進了陸修遠那襲緋色官袍投下的陰影裡。
陸修遠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只是將那盞已經喝了一半的茶又端起來抿了一口。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楊士奇站在暖閣中央，手裡那本摺子還攥著，他環視一圈，見沒有一個人願意接他的茬，只好自己將那本摺子合上，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認命的意味，“行行行，我首鼠兩端。你們都對。”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盞已經涼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道微涼的茶湯把自己那口氣順下去。
“諸公的眼睛不是瞎子，前些日子小公子爺被你的計謀弄出了京師，如今林如海動身回京就任都察院堂上官，本就是已經議定的。更不說方才兵部報上來的事情，你一邊給兵部叫屈，一邊又給戶部找補。”
陸斌語速極快，如同炮火連珠，絲毫不給楊士奇說話的機會，似是非要給楊士奇首鼠兩端的帽子扣死。
“這好人壞人全讓你一個人做了，我們這些人辭職歸鄉算了。”陸斌將手中的摺子拍在桌上，沒好氣的瞪了楊士奇一眼。
“好了，今日御前議事，諸位還是想法子吧，這般吵鬧又能議出什麼來？”陸修遠將茶盞放在桌上，語氣平淡的將此事揭過，只是並未給楊士奇找補。
“蜀王意圖謀逆，牛繼宗已經上了摺子說明，捉賊捉贓，此時我們將蜀王拿下，天下人會怎麼看？我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動，等蜀王先亂了陣腳......”
楊士奇的話還沒說完，陸斌又打斷他的話，“照楊閣老的意思，還得來一場漢的昌邑之變，還是來一場唐的宮壺之變？”
“嘖，”楊士奇今兒個算是被陸斌懟的火氣上湧了，咋老是針對自己一個人，“議事就議事，這般攻訐是何意味？”
“攻訐？你自己豬腦子啊，不好想想這是京師，讓蜀王發動一場叛變，你想讓後世史書怎麼寫？”
“好了，潁川這是御前會議，說話還是要注重方式方法。”陸修遠連忙出聲打斷陸斌的話，這小子火氣太大了，作為內閣之中年齡最小的陸斌開起火來，當真是要給楊士奇往死裡得罪。
“皇上，潁川。僑仲二人君前失儀，臣為內閣首揆罪責難逃，自請罰俸半年。”
陸修遠主動站出來請罪，身後的陸斌和楊士奇兩人也不敢繼續吵鬧了，“臣有罪。”
看著三人的模樣，攪了半天片湯也沒吃一口的永徽帝，將那碗片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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