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渡偽造罪證時，表情像在做一場他非常不情願承認很有技術含量的藝術創作。
舊硬碟被拆開，磁碟表面做了輕微磨損，介面換成五年前的型號。資料夾時間線回撥，聊天記錄、掃描件、匿名郵件草稿一層層嵌進去。所有材料都圍繞同一個故事：陸沉曾掌握一個違法人體試驗專案的關鍵證據，卻因為能借此威脅對方交換資訊，遲遲沒有上交。
為了讓痕跡可信，喬渡甚至做了幾次“失敗恢復”。檔案不是整整齊齊躺在硬盤裡，而是像被主人反覆刪除、又反覆恢復過。幾封草稿郵件只寫了一半，標點混亂，像人在深夜裡打到一半又後悔。陸沉看著那些細節，忽然覺得比完整謊言更難受。它太像一個人真的在變壞前留下的手抖。
“太真了。”聞清嵐看完第一版，臉色不太好。
喬渡停下手：“真才騙得過。”
“假得太真，會反噬。”白今雪說，“一旦洩露，哪怕我們能證明偽造，也會留下輿論汙點。更重要的是，它可能會傷到真實案件裡的當事人。”
於是他們刪掉所有能反查受害者身份的細節，替換成己公開判決裡的模糊資訊。白今雪親自稽核每一頁，把能造成二次傷害的內容全部打掉。林晝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她們正在做一件矛盾到荒誕的事：為了進入一個犯罪美學聚會，她們必須先學會如何專業地偽造犯罪。
陸沉一首很安靜。他坐在窗邊，看著那份半真半假的罪證被一點點完成。林晝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想什麼？”
“想我當年有沒有真的希望過那個人付出額外代價。”陸沉說。
林晝沒有立刻說“沒有”。她坐到他旁邊：“可能有。”
陸沉看向她。
“恨一個人時，希望他多痛一點，不奇怪。”林晝說，“區別不在於腦子裡有沒有黑暗念頭，在於你最後把什麼交給現實。”
陸沉低頭笑了一下：“你現在很像白律師。”
“謝謝，感覺突然貴了很多。”
喬渡在那頭咳了一聲：“兩位，罪證完成了。再聊下去我怕這硬碟被感化。”
粉糰子忽然發出警報音：【請柬有異常。】
所有人立刻看向桌上的黑色卡片。它原本被放在隔離袋裡，此刻銀色字紋卻隱約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裡睜開眼。
喬渡拿起掃描器：“沒有外部訊號。”
【不是聯網。】粉糰子聲音繃緊，【它在讀取附近生理資料。溫度、心率、電反應。陸沉剛才接近硬碟時，卡片記錄到波動。】
林晝心裡一沉：“它在判斷他對罪證的反應。”
也就是說，他們費心做出的檔案只是外殼。真正要被提交的不是硬碟，而是陸沉面對那段“罪”時的身體。林晝忽然有種被迫看人驗血的錯覺，彷彿終夜議庭把道德拆成資料，再冷冰冰地判斷一個人有沒有資格走進夜裡。
這種判斷沒有法庭，沒有辯護，甚至沒有完整事實。它只要一瞬間的波動，然後把那一瞬間命名為本性。
白今雪立刻把卡片移遠。可己經晚了。那行銀字下方浮出一小段新的紋路，像一枚隱形印章被啟用。
准入校驗：未完成。
寧枝冷笑：“它還嫌你不夠壞？”
陸沉盯著卡片：“不是嫌我不夠壞，是嫌我不夠真。”
夜談會的門檻比他們預估更惡毒。終夜議庭不是隻看罪證本身，而是看陸沉面對“自己的罪”時身體有沒有誠實地恐懼、興奮、羞恥或者愉悅。偽裝可以騙過眼睛，卻很難騙過心率。
林晝忽然想起沈夜白那句話：黑暗不是表演，是你願意承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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