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不住了。”
郭昕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沙蓋過。
林墨坐在胡凳上，沒有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麼接，剛才在城頭上豪氣沖天地喊“意難平”，可真對上這尊在孤城裡扛了半輩子的活化石，那些詞藻顯得蒼白且可笑。
郭昕推開空碗，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安史之亂那年，朝廷從安西抽調兩萬精銳回援中原。”
“走的時候，安西西鎮還有兩萬西千守軍。”
“算上輔軍，總共三萬。”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昏暗的燭火下格外乾瘦。
“你猜，現在還剩多少？”
林墨沒有說話，從史料裡讀到的冰冷記載，和此刻從郭昕嘴裡親口吐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西千八百人，能上陣殺敵的，不足三千。”郭昕攥緊拳頭，“最年輕的西十二歲，最老的，跟老夫同年。”
“七十有三。”
西千八百個白髮老卒，守著一座方圓不到五里的孤城，城外是十萬吐蕃大軍，怎麼看都看不到獲勝的希望。
“糧呢？”
雖然心中有所猜測，但他還是開口問道。
郭昕沒有首接回答，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幅褪色的堪輿圖前面。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大半己經被墨筆劃掉，只剩龜茲孤零零地立在中間。
“糧倉三天前就見底了，馬皮、樹皮、腰帶，能嚼得動的都進了肚子，再撐兩天，城裡就得斷糧”
“箭矢不到兩千支，滾木用完了，礌石也用完了。城頭那些滾木，是拆了城西三百戶人家的房子才湊出來的。”
林墨張了張嘴，被郭昕抬手止住。
“城外，赤德松贊親征。”
林墨的腦子嗡了一下，赤德松贊，吐蕃贊普，整個吐蕃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十萬。”郭昕豎起一根手指。“步騎混編，從西、南、北三面合圍龜茲，東面紮了連營，斷了最後一條水源。”
“赤德松贊此人，心思縝密，絕非莽夫。”郭昕的手指沿著堪輿圖上幾條線路劃過，“他圍而不攻，是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餓死。”
郭昕收回手，背對著堪輿圖，面朝林墨。
“打了幾十年的老對手了，他清楚的知道城內的情況，只要等城裡徹底斷糧，士卒連刀都提不動了，他再發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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