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擱在短刀柄上，半眯著的眼縫裡，不斷掃視著城外。
“吐蕃人不是傻子。這香味順著風都能飄出五里地去。”說著，鼻翼不自覺的翕動了兩下。
空氣裡，粟米粥的谷香濃得發膩，夾雜著鐵匠鋪傳來的炭火氣，從城內翻過城牆，被西北風裹著往城外灌。
“赤德松贊那幫狗崽子，這會兒快坐不住了。”
陳阿狗的笑容一僵，縮了縮脖子，重新把橫刀擱在膝蓋上。
城下百步，一名吐蕃斥候趴在沙丘後的枯草叢裡，臉貼著凍土，拼命聳動鼻翼。
不對勁。
龜茲城裡飄出來的，不是前幾日樹皮焦糊的臭味和馬皮煮爛的腥羶。
是新鮮的、煮得極爛的粟米。
他把臉從凍土上抬起來，額頭上粘著碎冰碴和枯草葉，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不停打量著龜茲城頭。
城垛後面，幾個唐軍老卒歪歪斜斜地靠著牆根，跟之前一樣有氣無力。破爛的甲冑掛在身上，旗幟半耷拉著，看上去跟前幾天沒什麼兩樣。
但那股米香不會騙人。
斥候嚥了一口唾沫，吐蕃大軍的口糧是風乾犛牛肉和糌粑，管飽但跟這股濃郁的穀物味一比，簡首天差地別。
龜茲城不是連老鼠都吃光了嗎？
他把腦袋縮回沙丘後面，從腰間摸出一塊碎皮子，用隨身的炭條飛快寫道：城頭兵力未見增減，未聞金鐵鍛打聲，但城內有異常炊煙，粟米香氣濃烈，疑似獲得大量糧草補給。
寫完，他把碎皮子捲起來塞進靴筒，朝著身後五十步外趴著的另一名斥候打了個手勢。
兩人交替掩護，貼著壕溝的陰影，無聲地向後撤退。
龜茲城西南三里。
吐蕃贊普赤德松讚的中軍大帳，厚實的犛牛氈毯鋪滿地面，將帳外的嚴寒徹底隔絕。
帳內銅炭盆燒得通紅，空氣乾燥而悶熱。
有一張鋪著舊氈的矮案上，攤著龜茲城周邊百里的地形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漢字和吐蕃文的雙語註釋。
每一條水源、每一處烽燧廢墟、每一段城牆的高度和厚度，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帳內銅炭盆燒得通紅，赤德松贊盤膝坐在厚重的犛牛皮大氅中，如同一尊石佛。
這位年近西十的吐蕃贊普，耗費數年心血，拔除了大唐在西域的一顆顆釘子，如今只剩眼前這座搖搖欲墜的龜茲。
他深陷的眼窩裡沒有其他情緒，只有吞併西域的極度貪婪與冷酷。
此時，帳內沒有侍衛，沒有幕僚，只有他一個人。
帳門被掀開一角，冷風灌進來，銅炭盆裡的炭火猛地一跳。
一名百戶長半跪在帳門口，雙手捧著一塊捲成筒狀的碎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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