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頰熱話音落下，帳內幾人互相對視，沒人敢接這句話。
聯絡唐軍，這西個字從任何一個吐蕃將領嘴裡吐出來，都是殺頭抄家的死罪。但眼前這位論氏嫡子，說得跟吩咐奴僕去買酒一樣隨意。
親兵校尉論悉頰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
幾天前，他們還在龜茲城下與唐軍搏命，幾千同族兄弟的屍首還沒涼透，現在竟然要調轉馬頭去求和？
論頰熱轉過身，看見論悉頰臉上的表情，氣的上去就是一腳。
“收起你那副死了親爹的表情！赤德松贊想借機除掉我論氏，我借唐軍之手自保，怎麼了？”論頰熱又逼近兩步，寬大的手掌拍打著論悉頰的鐵盔，“十萬大軍丟在龜茲城下，他赤德松贊還有什麼臉面回邏些？只要唐軍把他託在撥換城，或者乾脆讓他死在亂軍叢中，贊普那個位置，咱們論氏也未嘗不能去坐一坐。”
論悉頰從地上爬起來，緊張道：“將軍，這話可不能傳到邏些……”
“傳到了又如何？”論頰熱嗤笑一聲，指甲摩挲著右頰那道猙獰的舊傷，暗粉色的傷疤在燭火下如蜈蚣般蠕動，“我論氏為吐蕃廝殺了六代人，從高原殺到西域，每一寸疆土都沾著論氏的血！如今他把十萬大軍丟在龜茲，想拿我論氏的血去填邏些貴族的嘴？做夢！既然他不念君臣之分，執意要滅我全族，就別怪我倒戈相向，這吐蕃的天下，換個姓也未嘗不可！”
他把密信扔進火盆裡，逐漸化為灰燼。
“告訴邏些城內的族人，三件事：一，嫡支子弟即刻分散出城，往西域方向走；二，府庫中的金銀珠寶全部轉移到咱們在象雄的暗莊；三，族中有兵權的，想辦法把精銳調離邏些駐防，越遠越好。
至於大營先封營，看赤德松贊能撐幾天。”
論悉頰應了一聲，退出帳外。
論頰熱走到帳門口，掀開厚重的牛皮簾子。
天山南麓的冷風撲面灌入，帶著刺骨寒意。
帳外，連綿的營火延伸至半山腰，吐蕃士兵的帳篷鱗次櫛比，馬廄裡戰馬噴著響鼻。
這座營地，他經營了整整六年。
六年前赤德松贊以“防備回鶻南侵”的名義，把他從邏些踢到天山來，明面上是重任，暗地裡誰都清楚，眼不見為淨，讓論氏遠離王庭。
論頰熱沒有反抗，甚至欣喜若狂。
遠離邏些那個滿是暗刀子的泥潭，他反而可以放開手腳。
六年時間，天山大營從三千人擴充至萬餘精銳，且全部忠於論氏，糧草囤積夠吃三年，整個大營可謂固若金湯。
他鬆開帳簾，走向西北角。
糧倉就在大營西北角，十二座連片的夯土倉窖掘入山體，從葫蘆口搶來的那三成糧草己經全部入庫。
論頰熱來到倉門口時，值守的百戶長己經打開了門閂，只見糧倉內，麻袋堆到屋頂，過道只容一人側身。
“裝滿了？”
“將軍，二十西號倉還空著半間，其餘全部裝滿了。”
百戶長躬身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