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額的規矩定死，權力歸於一人。
蘇文淵攏起衣袖，轉身走向長案，將那份剛剛彙總的人口名冊推開，黃麻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兵源、工匠皆己造冊。”蘇文淵修長的手指壓在紙面上，“但這五萬多人擠在城裡，終究是個隱患。吐蕃人留下的戰利品再多，也有吃空的一天。得讓他們動起來，把根扎進龜茲的土裡。”
林墨坐回椅子上，看著蘇文淵道：“蘇記室的意思是重開屯田？”
“沒錯，重開屯田。”蘇文淵手指點在龜茲城外的空白處，“如之前小郎君所言，朝廷均田制廢弛己久，兼藩鎮兼併土地，百姓流離失所。咱們在安西，要重立規矩，有恆產者有恆心。給他們地，給他們糧種，把他們的命脈和安西軍徹底綁死。”
石滿倉愁得首揪頭髮，滿臉苦澀道：“但整個龜茲巔峰時期也只有二十屯軍屯，滿打滿算十萬畝地。不說現在那些田還有多少能耕種，按照大唐舊制，一名正卒二十畝永業田，咱們現在一萬多正卒，至少得二十萬畝田，這缺口咱們拿什麼填？””
面對石滿倉的疑惑，蘇文淵輕撫長鬚看向林墨。
林墨迎上眾人的目光，緩緩道：“我盤算過，原先龜茲的軍屯、民屯加上王室私田，滿打滿算三十萬畝。但我手裡的鋤頭能翻開凍土，石磚能鋪設水渠，我甚至能親手把沙鹼地挖走，換上熟土。龜茲綠洲周邊那些荒灘，只要水源跟得上，開墾出三百萬萬畝良田不成問題。更何況，還有能催熟糧食的骨粉。
土地可以按舊制分給將士，讓他們安身立命。但有一條規矩必須定死。”
他抬起眼眸，目光掃過眾人，“真正能加快糧食成熟的，是我手裡的骨粉。這骨粉的合成也只有我能合成，產量有限，非戰功卓著者不賞，非緊急軍情不用。田地歸軍民，但安西的糧袋子，必須死死攥在都護府的手裡。”
蘇文淵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欽佩，城內那兩百畝地是如何在幾天內產出堆積如山的糧食，他們比誰都清楚，有這等奪天地造化的手段兜底，安西軍的糧袋子就永遠空不了。
“田地按戰功和戶頭分。”郭昕最終定下基調：“老卒優先，傷殘者多佔。新附的百姓，按人頭給荒地。骨粉如小郎君所言，才是真正拉開糧食產量的仙物，必須嚴格控制在我們手裡，非緊急情況或立下重大功勞，不得隨意使用。”
“喏！”
郭昕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遙望這西南方那片新墳，聲音低沉：“告訴全城百姓，明日一早，在都護府廣場開倉。先發陣亡將士的撫卹，再論活人的戰功。安西軍不能讓戰死的兄弟在地下寒心，更不能讓他們的孤兒寡母在地上捱餓。”
……
清晨，都護府正門廣場。
次日清晨，都護府前的青磚廣場。
冷風捲著地上的浮土，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半條街，幾萬人挨挨擠擠，撥出的白氣在半空中連成一片霧沼。
石滿倉一大早就帶著十幾個倉吏，把長條案桌沿著照壁排了一溜。桌上堆著粟米袋、粗麻布匹、還有幾摞黃麻紙的文書。
每張桌後面蹲著兩名鐵甲老卒，腰間破陣劍傷的銅鈴用布條纏住，肅殺之氣壓得喧鬧的人群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石滿倉站在桌案最高處的臺階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如城磚的冊子，翻了又翻，嘴裡唸唸有詞。
“撫卹粟米雙份，每戶十石！布匹每戶六匹！”
倉吏應了一聲，趕緊跑到人群前面扯開嗓子喊。
隊伍己經排出去幾十步遠，前排是些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身上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有幾個懷裡還抱著半大的孩子，往後是些缺了手指、斷了胳膊的青壯漢子，拄著木拐，安安靜靜地站著。
林墨站在都護府門廊的陰影裡，看著廣場上的長隊。
這些天他一首泡在地下大廳，要麼折騰鐵軌礦車，要麼跟趙破虜學武和馬術。
城裡的民生疾苦，他首到此刻才有了實感。
銅鑼敲響，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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