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停在那婦人跟前，彎下腰，枯瘦的手搭在婦人肩膀上。
“起來。”
婦人抬起頭，額頭上己經磕破了皮，血、土和淚混在一起。
“你男人叫什麼名字？”
“……周、周老憨。”
郭昕點了點頭。“周老憨，城頭第三段守軍，建中二年入伍，元和三年冬陣亡，守了安西二十六年。從黑髮守到了白頭”
當郭昕將她丈夫的事蹟脫口而出時，婦人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和痛苦，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號。
整座廣場，唯有這哭聲在風中迴盪。
林墨站在門廊下，看著郭昕把婦人攙起來，周圍的人群中開始有人抹眼淚，一個老嫗死死捂住嘴，渾濁的淚珠順著枯皺的指縫溢位。
郭昕鬆開手，轉身走上臺階。
石滿倉見狀，趕緊打發幾個幹活利索的徭役，護送那婦人回家，自己跑回桌案後面繼續發放物資，低著頭的時候，使勁吸了吸鼻子。
郭昕站在臺階最高處，俯瞰著這群如螻蟻般掙扎求生的百姓。
“安西軍陣亡將士，撫卹一律雙份，其家屬老弱，終身由都護府供養。只要安西軍還有一口吃的，絕不讓你們餓著。”
他頓了頓，接著道：“助戰百姓傷殘者，同等撫卹。”
廣場上依舊寂靜，旋即人群中爆出一陣壓抑的號啕，無數失去依靠的孤兒寡母，成片地跪倒在碎石地上，朝著那個蒼老的身影重重叩首。
林墨閉上眼，胸口悶得發慌。
換作中原那些藩鎮軍閥，也許會選擇把糧食全拿去招募新兵、換取戰馬，將戰死者的家眷視作累贅。
但郭昕沒有，安西軍也沒有。
這些人為了守住龜茲捨生忘死，如果連遺孤都護不住，安西軍又有何顏面站在這蒼茫的西域大地上。
況且有系統在，糧食從來不是問題，人心才是。
郭昕抬手，虛虛一壓。
哭聲漸歇。
蘇文淵從郭昕身後走出，青色寬袖在風中鼓盪。他從袖中抽出一卷蓋著都護府鮮紅大印的黃麻紙，雙手展開，清了清嗓子。
“奉大都護令，即日起頒佈戰後新政。”
廣場上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自今日起，城內在冊百姓，免除一年徭役，空缺勞力，由勞役營和吐蕃戰俘營充抵。”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那些曾被吐蕃人當做牛馬驅使的庸奴和百姓，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哀慟變成了愣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