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幾個達乾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那堆金沙上。
合蠻的手從刀柄鬆開,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拇指上的銅扳指,身子微前傾,屈律啜的喉結動了一下,隨即把臉別向火塘,假裝去看跳動的火苗,只有骨力裴羅紋絲不動,眼皮半闔,像是睡著了。
頓莫賀掃了那些金沙一眼,嗤笑道:“你們贊普逃命都來不及,還有心思給我送禮?”
吐蕃使者挺首脊樑,迎上回鶻可汗的目光,朗聲道:“可汗!吐蕃與回鶻雖有舊怨,但在安西軍面前,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唐軍仗著地利與詭計,僥倖贏了一陣。贊普有言,只要可汗出兵南下,踏破龜茲的屯田,牽制住唐軍。安西西鎮的百年積蓄,吐蕃分文不取,全歸回鶻。事成之後,歃血為盟,劃界而治。”
劃界而治?全歸回鶻?
頓莫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眼前的吐蕃使者,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嗤笑。
出兵南下,切斷龜茲的糧道,把安西軍拖在戈壁上,赤德松贊趁機喘息,重整旗鼓,安西軍和回鶻拼個兩敗俱傷,吐蕃人再回頭收拾殘局。
好一個借刀殺人,赤德松贊打的一手好算盤。
頓莫賀站起身,走到木箱前,抓起一把金沙。細碎的金粒從指縫間滑落。
“回去告訴赤德松贊。”頓莫賀拍掉手上的金屑,“他的禮,我收了。至於出兵的事,本汗還要召集各部首領商議,天寒地凍,草原上的馬還沒長出膘,急不得。”
吐蕃使者上前一步,語帶威脅道:“可汗!戰機稍縱即逝,唐軍一旦緩過氣來,北庭的舊賬,長安的舊賬,他們會一筆一筆清算!”
“你在威脅本汗?”頓莫賀的聲音低沉下去,帳內氣氛陡然降到冰點,“回去告訴赤德松贊,他要是連自己的狗都拴不住,本汗不介意幫他剁了。滾出去!”
帳簾掀開,數名回鶻武士上前,擋在吐蕃使者面前。
形勢比人強,見狀,吐蕃使者也只能咬咬牙,撫胸行禮,轉身退出金帳。
待吐蕃使者被帶出去後,帳內又吵了起來。
待使者一走,合骨咄猛地站起,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急躁與貪婪:“可汗!為何不答應他?這可是白送上門的錢財!安西軍再強,能強得過我們五萬草原鐵騎?”
頓莫賀轉身,看了合骨咄一眼,目光冰冷。
“你倒是說說,赤德松贊手裡還有多少兵?”
合骨咄張了張嘴:“萬餘……”
“萬餘殘兵,連自己的糧道都保不住。”頓莫賀指著他怒斥道,“他拿什麼跟你劃界?拿什麼跟你治?”
合骨咄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想不明白就閉上你的蠢嘴。”
骨力裴羅在旁幫腔:“可汗所言極是,如今的唐軍,誰碰誰流血。”
頓莫賀走回狼皮椅坐下,閉上雙眼,手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
帳內重歸寂靜。
安西軍贏了,郭昕那頭老邁的猛虎,不僅沒死,還長出了吃人的獠牙。
當年唐廷向回鶻借兵平叛,曾許下克城之日“土地歸唐,金帛子女歸回鶻”的屈辱條件。
後來北庭陷落,回鶻騎兵跟在吐蕃人身後,將庭州洗劫一空,甚至將大唐將士倒吊在城門上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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