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普明鑑,那個叫林墨的漢人探子仍在查。只知道他出現在龜茲圍城最緊要的關頭,從天而降,砸死了千戶長扎那,被城頭守軍奉為‘仙人’。此後,龜茲城內源源不斷地送出海量糧草與精鐵重甲。
龜茲城外那些堅不可摧的塢堡和城牆,皆是數日之間拔地而起。如今安西的軍民,視其若神明。”
“神?”赤德松贊冷哼一聲,“能在一夜之間變出幾千套精鐵重甲的手段,不管是仙術還是機關術,都值得我重視。
但神明不需要糧食,不需要兵器甲冑,更不需要七丈高的城牆。他需要這些東西,就說明他有弱點。”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野蘇傑,“大唐將作監的奇技淫巧罷了。郭昕那老匹夫守了西十三年,早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弄出個仙人的噱頭,無非是為了凝聚那幫殘兵的軍心。若真有神明,安西軍何至於被我們像野狗一樣驅趕、踐踏了這麼多年?”
在他心中,唐廷雖然衰弱,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些詭異的鐵甲和憑空出現的城牆,必定是中原秘密運送過來的某種墨家機關術。裝神弄鬼,向來是漢人慣用的伎倆。
野蘇傑不敢反駁。
“告訴我們在長安的暗探,查。中原近來有沒有關於‘天降仙人’或者類似異象的傳聞。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遵命。”
赤德松贊端起案上的銀碗,喝了一口腥羶的馬奶酒。
“扎布有沒有從邏些傳來訊息?”
提到邏些,野蘇傑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神態凝重。
“傳回來了。情況……很棘手。”
“說。”
“贊普的密令下達後,留在邏些的禁衛立刻封鎖了城池,查抄論氏的府邸和牧場。但論氏在吐蕃紮根百年,底蘊太深。走漏了風聲。論氏留在邏些的幾個宿老提前調集了私兵,據守大昭寺。更麻煩的是……”
野蘇傑躊躇了一瞬,才鼓足勇氣接著道。
“論頰熱首接封死了天山大營的入關隘口,名義上是防備回鶻,拒絕所有人進入,還以加強防務,防止唐軍南下向于闐派出五百人馬,被守將拒絕後,首接轉道胡弩鎮駐紮了下來。”
赤德松贊嗤笑一聲,取過一旁的金銀錯割肉刀,慢條斯理地削著案上的烤羊腿。刀刃切開焦黃的油脂,露出內裡帶著血絲的嫩肉。
“百年門閥,百足之蟲。”
他細細咀嚼著嘴裡鮮嫩的羊肉。
“他這隻老狐狸,在等著看我還能調動多少兵力。他在天山那萬餘精銳,就是論氏的底氣。他在告訴所有人,他很生氣,我若不低頭,他隨時可以帶著兵馬,去投回鶻,或者……乾脆自己裂土稱王。”
野蘇傑後背沁出一層冷汗,論頰熱在待價而沽。赤德松贊借龜茲之敗削弱門閥,門閥則趁機抬高籌碼,這是吐蕃王權與百年門閥之間,又一次血淋淋的角力。
“告訴扎布。”赤德松贊將嘴裡的羊肉嚥下,“繼續盯著論氏在邏些的每一個旁系,每一處牧場,每一筆產業。但不要動他們。”
“贊普?”
“現在再繼續清洗,會首接逼反論頰熱。”赤德松讚的聲音很輕,“我要他自己跳出來。我要讓整個吐蕃都看清楚,誰才是試圖撕裂王朝的亂臣賊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撥換城的夜風帶著沙塵,從窗縫鑽進來。遠處是沉寂的戈壁,更遠處,是龜茲的方向。
那個叫林墨的年輕人,還有郭昕那頭奄奄一息卻突然長出獠牙的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