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特人趕忙從腰間摸出一張蓋了都護府印信的通行文牒遞過來，小吏接過去詳細翻看，核對姓名、來路、貨物清單，一項對著看。
“胡椒六百斤，乳香三百燻皮二十張。”他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粟特人，“丙字十七號鋪面，攤位費銅錢兩貫，按高利貨物十稅三繳納商稅。先去那邊登記，領牌子。”
粟特人肉痛地咧了咧嘴，剛想開口討價還價，小吏身後兩名披甲執銳的安西士卒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手掌己按在橫刀的刀柄上。
粟特人緊張的吞了口口水，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而那小吏壓根沒時間理會他，己經轉頭去接下一個人的文牒。
一個上午，三十餘支商隊魚貫而入，有一支從蔥嶺翻過來的大食商隊，馱著幾箱子金銀細工和琉璃器皿，佔據了最顯眼的鋪面，領頭的大食商人阿布德揭開防塵的絨布，數盞半透明的琉璃杯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暈，瞬間引來大批圍觀者。
“大食王室專享的珍品！純淨無暇！”阿布德操著流利的漢語，高聲吆喝，滿臉傲色。
石滿倉雙手插袖混在人群裡，慢吞吞晃到近前。
他掃了一眼櫃面上的琉璃盞，只見杯壁粗厚，色澤泛綠，胎骨裡甚至浮著細密的氣泡。
他撇了撇嘴，捏起一隻杯子對著日光照了照，嗤了一聲擱回去。
阿布德湊過來，滿臉堆笑：“大人，這可是巴格達產的最上等的……”
“行了行了。”石滿倉擺手，“你這貨色放在其他地方還算稀罕，擱在龜茲嘛……”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神里滿是戲謔。
阿布德急了，剛想伸手去抓石滿倉的袖子，旁邊兩柄帶鞘的破陣劍劍鞘“砰”地交叉砸在櫃檯上，震得那幾只劣質琉璃盞嗡嗡作響。
阿布德渾身一顫，強撐著膽氣叫嚷：“你這唐人不懂貨！這在你們中原能換五十頭牛！你拿什麼來比？”
他能不急嗎！自己這些貨從哪來的他心裡門清，既不是拉卡皇家琉璃工坊產的上等品，也不是巴格達和內沙布林這兩個核心產區產的上等品，只是在普通琉璃工坊買的普通琉璃盞。
本想欺負這群被困孤域的唐人沒見過世面，誰料一照面便被戳穿了底細。
阿布德憋紅了脖子，指著石滿倉半天憋不出反駁的話，大食的琉璃工藝天下聞名，哪怕不是三大狠心產區的頂尖貨，但在這西域也是珍貴無比，他絕不信安西軍能拿出更好的物件。
石滿倉懶得廢話，甩開阿布德抓著他衣袖的手，轉身走向下一個鋪面。
他心裡清楚，這幫胡商手裡的好東西不少，但慣於濫竽充數，那幾尊破琉璃也敢拿出來現眼，等會兒把龜茲產的琉璃拿出來，非把這幫人的膽嚇破不可。
互市頭三天，交易量逐日攀升，鐵秤從早抬到晚，市吏抱著賬冊在鋪面間來回穿梭，筆尖蘸墨的速度跟不上入賬的速度。
黃昏將至，在主街偏僻的陰影裡，幾名衣著華貴的粟特商賈正咬耳密謀。
“十稅其三，這簡首是明搶！”山羊鬍商賈壓低嗓音，眼珠骨碌碌亂轉。
“可唐人的橫刀太利，不僅要過他們的鐵秤，連尺子都得依他們的規矩。”一旁的胖商賈滿臉愁容。
“去城外交易。”山羊鬍商賈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城西二十里有處廢棄的軍堡，溝壑縱橫，極易藏身。我那批天竺香料與你的鑌鐵今夜便可脫手，何必白送給唐人？城西二十里外有個廢棄的村莊，地形複雜，溝壑極多。我帶了上好的天竺香料，你帶上那批鑌鐵，咱們趁夜色私下換。我手底下有二十個熟悉地形的回鶻嚮導，只要避開大路，就算安西軍的巡騎出動，咱們往戈壁深處一鑽，他們連個鬼影子都摸不著。省下來的稅，夠買十個波斯奴隸。”
身側合圍的幾名回鶻商賈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貪婪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