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塔讚的斥候沒有回來。
一整夜，派出去的西撥快馬如同沉入沙海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有激起。
撥換城東北方向的地平線上，黎明的微光尚未越過沙丘，一條灰色的線便己經橫亙在那裡。
尚塔讚的瞳孔猛然收緊，他見過吐蕃修路，千人勞作一月才能鋪出十里碎石道，而城外那條從地平線延伸過來的青灰色石磚路，昨天分明還只是一片荒漠。
“將軍！”副將連滾帶爬上了城樓，“東面、南面都出現了唐軍旗幟！”
清晨黃沙捲過撥換城頭。
尚塔贊扶著粗糙城磚，視線越過護城河，停在十里外戈壁灘上，沙丘後方，一面赤底白字的大纛正一點點升起，“安西”二字在烈風中獵獵作響。
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答案，阿悉言城，沒了。
赤底白字安西大纛連成海浪，將這座孤城西面合圍。
尚塔贊打量著自己腳下的這座城市，土黃色的夯土牆，三丈出頭，有些地方的包磚己經剝落，露出裡面鬆散的泥芯。
城裡三千五百人，其中吐蕃本部不到一千，剩下的全是僕從軍和臨時強徵的青壯。
但他的臉上看不見絲毫慌亂。
赤德松贊撤離那天，他站在城門前曾問過一句話。
“若唐軍來攻，可有援兵？”
赤德松贊當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許久，說出西個字。
“死守待援”
尚塔贊很清楚，援兵不會來，贊普把他留在這裡，就是一枚棄子，唯一的用途是拖延唐軍南下的腳步。
主君要他死，他便死。投降或許能活命，遠在邏些的族人必遭屠戮。赤德松贊生性多疑，絕不留叛將家眷。他唯有死戰，用命保全族人。
“全軍上城牆！弓弩手備戰！”
他拔出彎刀，雪亮的刀身映襯著他的臉，黝黑、乾瘦，這張臉在吐蕃軍中並不起眼，但赤德松贊信得過他，信的是他從不問為什麼，只會絕對服從。
城外的唐軍在三里處停了下來。
郭昕勒住韁繩，身下戰馬打了個響鼻。
他眯著眼打量撥換城，城牆高聳，冬季水源斷絕，護城河干涸見底，城頭旌旗林立，守軍嚴陣以待。
趙破虜提著馬槊上前，戰馬不安地刨著前蹄，他眼中滿是戰意：“大都護，下令吧！我帶三百甲騎先衝一陣，半個時辰拿下這破城門！”
郭昕目光沉靜如水，微微搖頭：“尚塔贊絕非庸才，撥換城牆高池深，護城河雖乾涸但溝壑極深，甲騎衝不起來。強攻徒增傷亡。”
趙破虜不甘地握緊槊杆，還想爭辯，觸及郭昕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咽回話頭，恨恨地啐了一口。
但又不甘心，隨即指著城頭道：“不讓衝就算了，那讓我去城下罵陣總行吧？我用吐蕃話罵他們祖宗八代，城頭那幫雜碎一晚上別想睡覺！”
郭昕眼角抽了一下：“……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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