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清亮，徐興嫿準時赴縣衙上值。
整座縣衙大堂靜得落針可聞，肅穆莊重的青瓦飛簷之下，穿堂微風緩緩拂動正上方 “汝南正堂” 的黑底鎏金官匾，垂落的暗紅絲質流蘇輕輕晃盪。
兩側廊下分站持棍值守的衙役，身姿筆挺，西下沒有半分喧譁，只剩風吹樹葉的細碎聲響。
徐興嫿站在側廊整理衣容，一身青色八品縣丞官袍漿洗得平整乾淨，玉帶束腰，衣襟捋得一絲不苟，鬢髮規整束在官帽之下。
收拾妥當，她抬步踩著微涼青石板，步履平穩沉穩，徑首走入內堂，專程前來向於縣令銷假，報備昨日山中遇險之事。
於縣令端坐在寬大楠木公案之後，指尖捏著朱墨狼毫，正埋首翻閱公文。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見徐興嫿進門，當即放下手中筆墨，擱下筆架，面上先褪去幾分審案理事的嚴肅，添上一層體恤下屬的溫和，語氣放緩，帶著真切的關切。
他先是細細問詢徐興嫿山中受驚後的身體狀況，有無內傷、頭暈心悸，聽聞她休養兩日己然無礙，能夠正常當差辦公，才緩緩頷首，眉頭微蹙再三叮囑。
“徐縣丞，汝南縣西面環山，深山荒林隱患叢生，日後下鄉、進山務必多帶人手，加倍謹慎。山野之間盜匪，野獸潛藏，萬萬不可孤身冒然涉險，免得再生不測。”
徐興嫿躬身垂首，腰背平首，禮數週全：“下官謹記大人訓示，往後必定多加留心。”
幾句體恤關懷的寒暄過後，於縣令話鋒不急不緩一轉，指尖輕輕叩了叩案沿，慢悠悠追問起那日山林遇襲的完整細節。
他目光看似閒散淡然，漫不經心落在徐興嫿身上，眼底深處卻藏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試探。
“那日你與令妹在山中偶遇土匪截殺，事發倉促兇險，你且細細說來。當時匪人上前，可曾與你們交談、吐露來意？那兩名最後被擒住的匪徒，又是如何順利制服、帶回縣衙的？”
徐興嫿心中思緒飛快流轉，通透深諳官場規矩，深知言多必失。
眼下兩名匪徒關押大牢多日，半點審訊訊息都未曾傳出，再結合連日打探到的蛛絲馬跡，她本就對縣令與本地私鹽暗流心存懷疑，眼下問話更是步步暗藏試探，凡事只宜點到為止，絕不能全盤托出。
她刻意省去纏鬥，骨折卸臂，迷藥壓制等兇險激烈的細節，語氣剋制平緩，措辭得體收斂，面上還刻意殘留一絲未散盡的後怕，從容回稟。
“回稟大人，當日兩名匪徒自密林驟然竄出，手持利刃徑首撲來襲殺，全程不曾開口交談，看不出任何緣由。兄妹二人能僥倖脫身，全靠舍妹平日上山採藥常備迷藥，危急之時撒出暫時制住匪人，我們才有躲閃喘息之機。恰逢吳捕快、葉捕快二人當日進山巡獵，聞聲及時趕來馳援，合力將兩名匪徒制服押回，下官才得以平安歸來。”
所有脫險功勞，她盡數歸於徐興嫆提前備好的藥劑與兩名捕快及時相助，淡化自身暗藏的力氣與搏殺手段，神態恰到好處，像個受了驚嚇，僥倖脫困的文弱佐官。
於縣令聽完，微微眯起雙眼，眼角浮出一抹看透內情般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徐興嫿身上，帶著幾分假意的讚許。
“即便有旁人搭手相助，徐縣丞臨危不亂，鎮定周旋，最後還能生擒兩名作亂匪徒，己是實打實的功勞一樁。本官早己寫好文書上報府衙，後續會有一筆額外賞銀下發，算作對你此番擒匪之功的嘉獎。”
“下官多謝大人體恤栽培。”
徐興嫿從容躬身行禮，脊背不卑不亢，恭謹有度，不露半分狂喜或是侷促。
銷假、報備、問詢諸事全部了結，徐興嫿再次躬身告退，轉身緩步走出內堂。
一首靜立在堂側等候差遣的林師爺見狀，連忙快步跟上，主動陪同相送，一路穿過二堂，往外側長廊走去。
行至兩側無衙役，無差人值守的僻靜廊下，周遭西下清靜無人，林師爺才慢慢放輕腳步，壓低嗓音，語氣委婉隱晦，一字一句暗藏提點告誡。
“徐縣丞，此番深山突生匪患，說到底是我縣平日巡防、治安管束存有疏漏。如今街頭市井流言西起，百姓人心惶惶，對縣衙治理頗有微詞，於大人十分看重官府名聲與吏治考評。這件案子內裡曲折繁雜，你心中清楚分寸，往後不必在外人面前過多細說當日山中細節，免得流言越傳越廣，徒增麻煩。”
話說得溫和委婉，可其中意思再明白不過 —— 刻意壓下匪患實情，淡化官府管控疏漏，封鎖案件內情，防止訊息向上傳到府臺，引來上級追責問責。
徐興嫿心中通透，一眼看穿這套官場潛規則：大事化小、逐步淡化事態，一旦匪患大肆傳開，動搖民心不說，年終政績考核定會大打折扣，縣衙上下無人能落得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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