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瞳孔驟縮,喉間發出咯咯的、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脖子的聲音,半晌,方擠出幾個字:“鳳……鳳憶寒?!”
那三個字,如驚雷炸響,在場中四人耳邊轟然迴盪。三名中年道士面色瞬間慘白如紙,握著淬毒拂塵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人的名,樹的影。鳳憶寒三字,對於他們這些行走於陰暗中的修士而言,無異於死神的名諱。
鳳憶寒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從出現的那一刻起,便只落在石欄邊那個渾身浴血、面色慘白、卻仍倔強站著的人身上。當他的目光觸及賀蘭清硯左肩那團正在擴散的、散發著邪氣的黑霧,觸及他衣襟上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觸及他蒼白唇邊那抹尚未乾透的血痕時,那雙沈靜如古井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那是一種極深極沈的、如萬載寒淵驟然凝結的冷。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緩緩收緊五指——哢嚓。清脆的骨裂聲,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清晰。老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那隻握著滅魂錐的手腕,在他手中如枯枝般被生生捏碎!滅魂錐脫手,墜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其上黑氣迅速消散,化作一塊凡鐵。
老道抱著碎裂的手腕,踉蹌後退,面色慘白如紙,額角豆大的冷汗滾滾而落,眼中滿是恐懼與難以置信。他修行數十年,自問修為不弱,可在鳳憶寒面前,竟連對方如何出手、何時出手都未能察覺!這份差距,已非修為二字可蔽,簡直是螻蟻仰望神龍!
鳳憶寒仍未看他。他甚至未多看那三名嚇得面無人色的中年道士一眼。他只是緩緩俯身,伸手,輕輕扶住了賀蘭清硯搖搖欲墜的身子。動作極輕,極穩,彷彿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
賀蘭清硯抬眸,望入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那眸中,有他熟悉的沈靜與溫柔,也有一絲他極少見到的、如風暴前夕般壓抑的怒意。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喉間卻湧上一股腥甜,只能彎了彎唇角,以眼神示意:我沒事。
鳳憶寒凝視他片刻,緩緩抬手,指尖輕觸他左肩那團黑氣。指尖觸及的剎那,黑氣如遇剋星,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如雪遇沸水,迅速消融、蒸發,連帶著那股鑽心的痛楚,也隨之迅速消退。一股溫潤而浩瀚的靈力,自那指尖湧入,如春溪解凍,如暖陽融雪,在他經脈中流淌,修覆著那些被邪術侵蝕的創傷,撫平那幾乎將他撕裂的痛楚。
賀蘭清硯渾身一鬆,那股強撐著的力氣終於耗盡,身子一軟,向前倒去。鳳憶寒穩穩接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中。入手處,那霜色深衣已被冷汗與血水浸透,冰涼刺骨。
鳳憶寒垂眸,望著懷中人蒼白的面容,與那即使昏迷仍微微蹙起的眉心,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緩緩抬眸,望向那四名面無人色的道士。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無瀾,甚至比平時更加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彷彿有萬古寒淵在無聲翻湧,有九天雷霆在悄然凝聚。被他目光掃過的人,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連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誰給你們的膽子?”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可那平靜中,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如山嶽傾頹般的威壓,讓那四名道士不由自主地膝蓋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為首老道捂著碎裂的手腕,強忍著劇痛,顫聲道:“鳳……鳳家主,誤會,這都是誤會……”
“誤會?”鳳憶寒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唇角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以噬魂咒偷襲,滅魂錐奪命,淬毒拂塵圍攻——這便是你所謂的誤會?”
他每說一句,那老道的面色便白一分。待他說完,老道已是面如金紙,渾身抖如篩糠,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了。
鳳憶寒不再看他。他緩緩抬手,並指如劍,對著那三名握著淬毒拂塵、雙腿發軟的中年道士,輕輕一掃。
動作很輕,如拂去衣上塵埃。
無聲無息。
那三名中年道士手中的淬毒拂塵,連同他們握著拂塵的手臂,齊齊斷落!切口平整光滑,如鏡面般反射著日光,竟連一滴血都未流出——因為那極致的鋒銳與極致的寒意,已在切斷的瞬間,凍結了所有血管與經脈。
三聲慘嚎幾乎同時響起,又同時戛然而止。三名道士看著自己齊肩而斷、跌落塵埃的手臂,看著那斷口處凍結的、泛著冰霜的血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隨即兩眼一翻,齊齊昏死過去。
鳳憶寒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為首的老道身上。
老道此刻已徹底崩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鮮血直流:“鳳家主饒命!饒命!貧道……貧道也是奉命行事!是……是天師府!是天師府張天師命我等前來奪取那物!貧道只是聽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天師府?”鳳憶寒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眸光微動,卻並未多言。他緩緩收回目光,落於懷中昏迷的賀蘭清硯面上,指尖輕輕撫過他仍有些蒼白的臉頰,動作溫柔,與方才彈指間斷人手臂的冷漠判若兩人。
“天師府,”他低聲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宣判般的冷意,“很好。”
他不再理會那跪地求饒的老道,抱著賀蘭清硯,緩緩起身。轉身,向聽雪軒方向行去。步履從容,如閒庭信步,彷彿方才那場血腥的、碾壓般的戰鬥,從未發生過。
行出三步,他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如冰錐刺骨,清晰地傳入那跪地老道耳中:
“回去告訴張天師——他的人,動了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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