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 章
蔣寒山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沒開燈，把風衣脫了扔在沙發上，人跟著倒下去。客廳裡只有冰箱的燈亮著，一小團白光從廚房的方向透過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個模糊的方框。她盯著那個方框看了很久，腦子裡是今天下午在河邊的畫面。
喬雪川站在欄杆旁邊，重心落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微微彎曲。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整張臉的輪廓。那個姿勢。
她坐起來，開啟燈，走到書桌前坐下。電腦還沒開，螢幕是黑的，映出她自己的臉。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按了電源鍵。
螢幕亮了。
她開啟一個文件，游標在白色的頁面上一閃一閃的。她把雙手放在鍵盤上，停了片刻，開始打字。
一、站姿。重心落在左腿，右腿微曲，右手自然垂落或插兜。遊雀在舞臺上的標誌性站姿。喬雪川今天在河邊一模一樣。
二、說話方式。語速中等偏慢，關鍵處會停頓半秒。句尾不拖音，乾脆利落。遊雀所有訪談都是這個節奏。喬雪川在法庭上、在微信語音裡、在便利店收銀臺後面，全是這個節奏。
三、奇怪的比喻。遊雀是被水晶吊燈砸死的，她用自己的死法比喻。
四、法庭上的姿態。脊背挺直，下巴微抬，不看材料。遊雀在舞臺上的招牌動作。喬雪川第一次開庭就這個姿勢。
五、對音樂的理解。喬雪川在便利店說過自己是學音樂的，後來承認在打版權官司。她對樂譜的熟悉程度超出了“很小的歌手“能達到的水平。第一次開庭時她翻樂譜不用看，手指精準落位。
六、B站上的翻唱。星墜雲，喬雪川的賬號。那首《帶我去找夜生活》的改編方式，放慢速度，副歌改三個音，擰出一個不協和的小二度再解開。這種處理方式遊雀用過，多次，成了習慣。業內沒有第二個人這麼用。
七、新歌《吊燈》。歌名，內容，那個不協和音的使用方式。評論區有人說“有故人之姿“，她沒否認。
八、她知道遊雀不會怪蔣寒山。她說“我就是知道“。語氣屬於陳述。像在說一件她確定的事。
九、她對趙家的仇恨超出了版權。趙文傑剽竊了她的歌，她應該恨趙文傑。但她對趙安琪的態度完全不同。蔣寒山提到遊雀之死的時候，喬雪川的反應既同情也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像自己的傷口被碰到了。
十、第一次開庭的日期。遊雀死在三個月前。喬雪川第一次開庭是在遊雀死後第八天。八天。一個小歌手如何在8天變了一個樣？
十一、原主的學業水平，和她的能力完全對不上。
十二、遊雀死的當天。新聞報道遊雀被水晶吊燈砸死的當天。
十三、遊雀死的那天，喬雪川變了。蔣寒山看過一審的庭審記錄。一審時的原告發言軟弱、猶豫、邏輯混亂，和二審判若兩人。一審是原主，二審是喬雪川。分界線在哪一天？遊雀死的那一天。
十四、她說“遊雀還活著“。
十五、今天在公園。她問蔣寒山“你才看出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一個東西。既挑釁也玩笑，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她在試探蔣寒山有沒有猜到。
十六、她對遊雀父母的態度。上次她說“回了趟老家，看看家裡人“。
十七、她在B站上發的《吊燈》。最後一段副歌，她的聲音啞了一下。屬於真的啞了。那個人在唱自己的死。
蔣寒山打了十四個點。打到第十五個的時候，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她又看了一遍。
站姿。說話方式。比喻習慣。法庭姿態。音樂理解。翻唱改編。新歌。那句“她不會怪你“。對趙安琪的恨。開庭日期。原主病歷。遊雀死的當天。一審和二審的區別。那句“她還活著“。今天在公園的試探。對遊雀父母的態度。歌裡的那聲哽咽。
十七處。她把眼睛閉上，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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