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書,封面上兩個大字,他盯著看了幾秒,咧開嘴笑,虎牙淺露:“阿姐,你是不是想把我培養成大學生啊?”
“你想得美。”我低頭繼續整理檔案,語氣平淡,“我只是懶得每次都給犯人送書,你一個人把書看完,我省事。”
“好好好,我省事。”他笑得更歡了,把書揣進懷裡,小心翼翼護著,像得了什麼寶貝,“那我看了來給你講心得,保證不白看你的書。”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腳步輕快。
我抬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快到我自己也沒有察覺。
他再來時,是半個月後。
那天下午沒什麼事,陽光很好,斜斜照進筆錄室。他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跟我聊他看了《孔乙己》。
他說,覺得孔乙己跟自己有點像,都是被人瞧不起的人。
我聽著聽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孔乙己是讀書人。你連秀才都沒考上,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被噎得說不出話,瞪著眼看我,半天沒反應過來。等看見我嘴角噙著的一點笑意時,忽地楞住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看得我都有點不自在了,才撓撓頭,嘿嘿笑起來。笑得有點傻,卻很亮。
末了,他把《吶喊》還給我。他說自己那都是些莽漢子,書放那也是糟踐了,不如還給我,他每次來尋我看便是。
我知他滑頭,也還是應了。
從那天起,他再來巡捕房,不再是打架鬥毆被押進來了。
他來得勤,手裡總拎著點東西,一包糖炒栗子,一袋水煎包,或是一塊奶油蛋糕,都是弄堂裡女孩子愛吃的。每次還會留下看看書,練練字。
走時,他便把東西輕輕放在我桌角,留下一句“阿姐辛苦了”,不等我回話,轉身就走。腳步兔子般輕快。
那些東西我從來沒吃過。
糖炒栗子放涼了,奶油蛋糕放硬了,我都沒碰過。可也從來沒扔。
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油紙包一個疊著一個,慢慢攢了小半抽屜。栗子的糖殼粘在油紙上,蛋糕的奶油滲過紙層,留下淡淡的印子。
同事看見了笑我,調侃我“人家小青年一片心意,你放著都壞了,多可惜”。
我只說:“巡捕房的規矩,不能收犯人的東西”。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沒吃,也沒扔,就那麼放著,任由它們慢慢吸潮,風乾,變硬,在抽屜裡佔著一塊地方。
像藏著一點不為人知的秘密。
後來,他進巡捕房就跟回家一樣,甚至來去還會跟熟悉的雜役打聲招呼。
兩條平行線越靠越近。
可平行線終究是平行線。
隔著巡捕和混混的身份,隔著體面與落魄的差距,那一點溫熱的東西,只能在紙頁和糖炒栗子的香氣裡,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