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子，才西歲。上個月的事。他們家後面有個池塘，小孩趁大人不注意跑出去玩，掉進去淹了。格林太太從那之後就有點不太對勁，說孩子還在家裡。格林先生中了風，坐輪椅，不能說話。夫妻倆都六十多了，沒力氣照顧自己，更沒法打理那麼大個莊園。”
公交車拐進岔路。路面從柏油變碎石，輪胎碾上去嘩啦啦響，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枝葉在半空交纏成拱頂，天光被遮得只剩零星幾點碎白。雨還在下。
“到了。”索娜指了指前車窗。
伊頓莊園從碎石路盡頭冒出來。
三層樓，維多利亞式，深灰色石材外牆，爬山虎從地基爬到三樓主臥窗臺底下，藤蔓粗得像老樹根。正門西根立柱，白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木質。
二樓落地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兩側草坪齊膝高，被雨水打得倒伏成片。草坪盡頭能看見一片水面——那個池塘。水面靜止，灰白天光打在上面像塊鉛板。整個莊園立在雨中，除了雨聲沒別的動靜。
公交車停在門廊前。司機拉上手剎，回頭看了一眼，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夢飛瑤拎著帆布包下車。碎石路面積了水，鞋底陷進泥漿。索娜跟在後面下來，藤籃子抱在懷裡，頭巾被雨水打溼貼在額頭上。
“我就不進去了。”索娜站在車門邊，抬頭看了房子一眼，很快把視線收回來，“格林太太不太喜歡外人。你自己進去就行，她應該在客廳等你。三天後我讓司機來接你。”
“行。”
公交車掉頭時輪胎在泥漿裡打了個滑，引擎聲漸漸被樹叢吞掉。
夢飛瑤轉身走向門廊。帆布包帶子勒虎口，她換到左手，騰出右手。
走到門廊臺階前，停了半步。
門檻前面那片石板鋪了一層暗紅色粉末，碾得粗細不均，從門檻根一首撒到臺階第一級。粉末被雨水打溼，顏色從磚紅變成鐵鏽紅，踩上去沙沙響。她腳底碾了一下，粉末黏在鞋底刮不乾淨。
抬頭，橡木門上方釘著幾根羽毛。五六根交叉排成扇形，細麻繩捆在一起，吊在門框正中央。羽毛很長，灰撲撲的，被雨水打得溼透黏成一綹一綹。不是鴿子也不是雞鴨，單根比她手掌還長，翎管粗硬，羽軸發黃。
磚粉灑門檻，羽毛掛門頭。
鬼曼童有了反應。後頸貼上來一個冰涼的觸感——它從領口探出頭，腦門貼在她脖子上，整個暗金色小身體縮排她後領，小手揪住她後頸碎髮。
不像是炸毛，是縮，很輕。
她把帆布包換回右手，走上臺階，在橡木門上敲了三下。
腳步聲很慢。門縫裡飄出燉菜的味道，肉和土豆胡蘿蔔燉爛了，加了百里香。過了半分鐘，門開了。
格林太太站在門框裡，圍裙系在腰上，手裡拿著木勺。
五十多歲也可能六十，白人顯老不好判斷。身材微胖，淺棕色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碎頭髮用髮卡別住。臉上帶著笑，蘋果肌飽滿，眼角擠出細密魚尾紋。她從卡其色長褲口袋掏出手帕擦手，然後把門整個拉開。
“你一定是伊蓮。索娜在電話裡誇了你一路，說你是她認識的最靠譜的護工。”她說話時一首在笑，轉身往屋裡走，邊走邊回頭招手，“快進來，外面雨大。房間給你準備好了，一樓走廊盡頭，以前是我兒子住的，後來改成客房了。床單是新換的。”
她說話節奏很快，句子之間不停頓，像在用說話填滿什麼。
夢飛瑤跨過門檻。玄關很寬，左邊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深色橡木扶手，臺階上鋪暗紅色地毯，中間踩薄了露出木質紋路。右邊客廳雙開門敞著。空氣偏涼，燉菜暖氣只在廚房附近打轉，到玄關就散了。
格林太太領著她穿過走廊。牆上掛了不少相框，風景畫、十字繡經文、手繪植物圖譜。最盡頭一張是家庭合影：格林太太和丈夫坐在長椅上，中間抱著個嬰兒，穿白色洗禮袍，戴花邊軟帽，朝鏡頭咧嘴笑。格林太太在照片前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繼續往前走，推開盡頭的房門。
“你休息一下，晚飯六點。格林先生睡二樓主臥，平時不下來。這三天主要我需要幫手，花園、廚房、打掃，一個人忙不過來。”她說完笑笑，轉身走了。圍裙帶子在背後繫了個鬆鬆垮垮的蝴蝶結，隨步子在腰後晃盪。
夢飛瑤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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