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被腳步聲吵醒的。
聽起來不像是走廊裡格林太太那雙平底鞋的動靜，是更輕的——橡膠底碾過木地板，咯吱，從二樓樓梯口往走廊另一頭挪。
走到她門口，停下來。
夢飛瑤睜著眼。手伸到枕頭底下，銅錢劍握柄冰涼。鬼曼童從衣櫃頂飄下來落在枕頭邊上，暗金色小手揪住她一綹頭髮，把腦門貼在她太陽穴上。
涼意從鬢角滲進頭皮，耳朵裡灌進來一聲很輕的咕嚕，從它喉嚨裡壓出來的。
門上沒有貓眼。她從床頭櫃摸到手機——副本里這個中年女人用的是一部翻蓋老款，螢幕藍光刺眼。
摁亮螢幕，對準門縫底下照過去。
光漏出門縫，鋪在走廊地毯上一小片。門縫下沿沒有陰影。沒人站在門外。但橡膠底碾木地板的咯吱聲又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了，越來越遠，往廚房後門的方向拖過去，沒了。
鬼曼童沒鬆手。它把整個暗金色小身子貼在她太陽穴上，涼得發疼。
她把手機收回來。摁亮之前掃到了一眼床頭櫃——上面擱著她包裡拿出來的那個化妝鏡。
巴掌大，塑膠殼，背面貼著便利店積分貼紙。睡前拿出來照了一下這張中年白人的臉，沒放回去。
現在鏡面朝上，螢幕藍光晃過去的時候，鏡子裡映出牆角的陰影。陰影裡站著什麼東西。
一個男孩。三西歲，白皮膚，棕色捲髮溼漉漉貼在頭皮上。穿藍色條紋睡衣，褲腿捲到膝蓋，赤著腳蹲在牆角。和白天在走廊照片裡看見的那個嬰兒是同一個，只是大了幾歲。
他低著頭，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睜著，灰藍色的瞳仁盯著地板。身上不停往下滴水，沿著睡衣下襬洇進地毯裡，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漬。
夢飛瑤把手機屏按滅。
黑暗裡只聽見水滴在地毯上的聲音。噗。噗。很慢，很規律。
鬼曼童從她太陽穴上挪開腦門，轉向牆角方向。它沒發出咕嚕聲了。
她感受到它的小手在用力揪她頭髮——並非害怕。是某種準備。像一個被拉住牽引繩的狗，後腿繃緊了等著衝出去。
水滴聲停了。
橡膠底碾木地板的咯吱重新響起，從牆角往門的方向挪。穿過門板，消失在走廊盡頭。
後頸的涼意鬆下來。鬼曼童慢慢放開她的頭髮。
然後天花板上亮了一下。
不是燈光——是水光。天花板正中央，石膏板的接縫處，滲出水珠。不是漏水那種一滴一滴往下砸，是水從石膏板裡往外冒，聚成一條細細的水線，順著天花板表面往兩邊淌。水線在動，不是往下流，是橫著走。石膏板上留下一道溼痕，歪歪扭扭，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用沾水的指尖寫字。
她盯著那道溼痕從天花板左邊爬到正中央，一筆一劃，拼出兩個單詞。
Help me.
救救我。
水字寫完最後一道筆畫就幹了。不是被空氣蒸發——是被天花板往回吸。字母從E的最後一橫開始消失，接著是M，接著是P，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倒退著被石膏板吸回去。最後H也幹了。
天花板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連水漬印子都沒留。房間裡只剩窗外雨水積在屋簷往下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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