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的意識回籠時，先感覺到的是後腦勺貼著冰涼的石板。
然後是後腰，那位置酸得像是被人把脊椎骨抽出來重新塞回去又裝歪了一截。
他想起身，身體不聽使喚。眼皮能撐開，眼珠能轉，能看見房樑上結著蛛網，能聞見檀香混著舊木頭和潮溼的黴味。
祠堂偏殿。他在這裡裝死裝了一整天，對這裡的每一道房梁每一塊地磚都熟悉。
但視角不對。他原來是蹲在棺材旁邊，視線高度離地面不到兩尺；現在他是躺在地上往上看，後腦勺抵著石板，後腰硌著磚縫。
他把眼珠往下轉。碎花襯衫。
深藍頭巾。乾瘦的手蜷成雞爪狀擱在胸前，指關節突出來，皮膚鬆垮垮地貼在骨頭上。
他想把手抬起來，右手五指在石板地上抽搐了兩下，指甲刮過地磚縫裡的香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抬不起來。
他張開嘴。喉嚨裡擠出“嗬”的一聲，嘶啞，漏氣，不是他要說的單詞。他想喊何衛東的名字，他記得何衛東剛才還在槐樹下跟他並肩站著，他們剛跟那個女教師和占卜師對峙完，他甩了一波詛咒碎片，何衛東給他套了層聖光盾。
然後一道灰光從巷口射過來，他在夢裡回到過很多次，每一次閉眼都是那個女人的臉，每次睜眼又什麼都無法看清。他想啟用反追蹤，卻發現自己根本抬不起手來。
何衛東推開門進來。
他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了他片刻，叫僱來的NPC看護把老婦人抱到擔架上。謝爾蓋瞪著他，也許不是瞪，也許只是在努力把眼珠往上翻。但何衛東沒有看他的眼睛。護理人員正在檢查她的瞳孔反應，然後又翻開病歷本，寫了一句“去聯絡河對岸鎮上的急診，轉院”。
謝爾蓋的右手又在石板上抽搐了兩下。
他想寫一個字，哪怕只是一個字母。但手指不聽使喚，指甲在香灰裡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不是字母，不是符文，只是無意義的肌肉痙攣。
他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不是憤怒於失敗，而是憤怒於這種憤怒本身，甚至無法被他眼下所佔用的這具軀殼完整地傳遞出去。
護理人員推著擔架往外走。碎花襯衫蹭在擔架扶手上，歪掉的頭巾還沒被重新別好，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他只能看到擔架旁邊匆忙晃動的地板縫。
何衛東在他背後合上病歷本，推了推眼鏡，往外走去。
祭祀廣場上，卡洛琳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指尖火元素徹底熄滅，連打火機的餘溫都不剩。她翻著那本從祠堂借出來的祭祀錄，翻來翻去還是那幾頁。
河神祭的儀式規程、供品清單、每年秋分籤筒的抽籤記錄。這本冊子她從頭到尾翻了好幾個反覆，沒有一條提到替罪者可以換身體。
“不是換身體。”林白的木偶被暫時擱在一旁，他本人的聲音從旁邊飄來，低沉而清晰，“她把我們每個人都算死了。從第一天投票開始，她就算準了自己會被集火。等我們統一個人，她就換。她不是在躲我們，她是在等我們西票統一。”
“你怎麼知道的？”何衛東沒提擔架上躺著的是誰，他只在林白對面站定，把病歷本擱在石凳上。
“因為投票結果。劉桂英不是替罪者，我們西個人指認同一個人西票全錯。只存在兩種解釋：劉桂英從一開始就不是替罪者，她只是替罪者附身過的NPC；或者劉桂英在投票之前就己經不是替罪者了，她把替罪者的身份轉移給了別人。”林白靠在槐樹幹上，木偶安靜地躺在他掌中，眼簾低垂。
卡洛琳合上冊子。“謝爾蓋沒有投票。”
“對。所以現在有兩種情況：第一，謝爾蓋就是那個替罪者，他換了新的身體；第二，真正的替罪者換了謝爾蓋的身體，把謝爾蓋丟進了劉桂英那具老婦人軀殼裡。”林白轉頭看向何衛東，“何醫生，他最近有什麼異常？”
何衛東沒立刻回答。他在回想自己在祠堂偏殿門口瞥見的那一幕——謝爾蓋靠在棺材上，右腿屈起左腿伸首，手指在供桌底下無意識地畫圈。他看了片刻，沒多想就走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姿勢不是謝爾蓋的。謝爾蓋蹲在槐樹下時重心壓得很低，脊背弓起，兩手搭在膝蓋上；而靠在棺材上的那個人，肩膀放鬆，姿勢閒適，肘彎搭在供桌邊緣的弧度活像另一個人。
“不是他。”何衛東聲音發沉，“那個姿勢不是謝爾蓋的。有人換了他。”
“那就回到第一種情況。”卡洛琳把祭祀錄擱在膝頭，“謝爾蓋現在躺在擔架上，不管我們能不能把他救回來，他己經無法告訴我們真相了。”
祭祀廣場陷入短暫的停頓。破破從祠堂偏殿的方向跑過來，不高不低地吠了一聲跑過槐樹下，尾巴在幹香灰裡擦出一道彎痕，帶起一小片灰白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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