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下游的蘆葦蕩裡藏著半間廢棄漁棚。竹架結構，棚頂的茅草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油布。
普麗雅盤腿坐在油布上，手裡翻著一本從祠堂藏書閣裡撬下來的舊鎮志。
紙頁脆得一碰就碎，字跡被蟲蛀得千瘡百孔，但拼在一起還是能看出個大概。她在漁棚裡躲了兩天，從河裡爬上來之後就沒進過鎮中心。吃的是河邊摸的魚，喝的是上游漂下來的山泉水。
這麼做不是為了苟活，競技本里苟活沒用。她躲這兩天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副本不對勁。
鎮志倒數第三頁，一段被水漬洇得模糊的豎排文字。民國初年的手抄本，字跡潦草，關鍵句還能辨認：“祭期屆滿，河神親取，不得阻，阻則死。”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註釋，墨跡幾乎被水漬吞掉，只能認出幾個字：“第五日。”
她翻到另一頁。老族長寫的，半文半白夾著方言，大意是河神每年秋分收一個人，到了第五天祭品還沒送上，河神就派“水鬼”上岸自己來取。“水鬼”不是真的鬼，是鎮上的人。那些村民會變成河神的傀儡，一家一家搜，把祭品拖到河邊淹死。鎮志上寫得很清楚：水鬼尋祭，不辨親疏。
再翻一頁，油印的附錄，系統植入的內容。冷冰冰的宋體字整齊地排在黃紙夾層裡：“若第五日仍未完成指認，則剩餘天數內所有玩家積分獲得倍率降為百分之五十。”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村民擊殺不計入積分，替罪者若被村民所殺，全體通關失敗。
普麗雅盯著“降為百分之五十”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腰斬她原本能拿到的積分，不管多少，第五天之後首接砍半。這條規則的意思很明確，系統不鼓勵拖到第五天。不管是替罪者還是尋罪者，在第五天之前結束遊戲才是最划算的。拖到第五天，活是能活，積分收益只剩一半，還得在一村子怪物中間殺出一條生路，不值得。
她把鎮志合上，塞進漁棚角落的破木箱裡。
祭司續命、河神親取、水鬼上岸，這些詞現在還只躺在這間破漁棚裡。鎮中心那幫人應該還在為投票失敗的事吵得不可開交，她不打算去提醒他們。她花了整整兩天才從藏書閣的故紙堆裡翻出這條規則，這份資訊就是她手裡最值錢的籌碼。
但這條規則也意味著她的時間不多了。積分砍半對她來說比被村民追殺更難受。
她排第九，每一分都是拿命換的，砍半等於這兩天的躲藏成本全打了水漂。
衛生所的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
謝爾蓋的意識困在劉桂英那具身體裡。他能聽見護理員推擔架碾過石板路的咯吱聲，能聞見河風吹進來的水腥味，能感覺到後腦勺底下墊著的薄枕頭正在一點一點被體溫捂熱。
眼皮只能撐開一條縫，視野裡是天花板上那根嗡嗡響的日光燈管。何衛東在旁邊站著，低頭翻病歷本，還不知道這具身體裡關著的是誰。
何衛東跟NPC護理員交代轉院的事，說河對岸鎮上的急診有更好的裝置。擔架被抬起來，天花板在頭頂晃動，日光燈管的冷白光一格一格往後退，然後是房梁，然後是蛛網，然後是衛生所門口那塊發黃的塑膠簾子。
謝爾蓋盯著車頂上生鏽的鐵皮。
他一個東歐頂尖的詛咒系玩家，被人奪了舍，塞進一個賣雞蛋的老太太身體裡，連舌頭都捋不首。不是沒想過會被替罪者反殺，但被換身體這種死法不在任何戰術推演裡。他動不了，但還能思考。那個女人換了他的身體，也不知道會不會得到了他的技能記憶。
他腦子裡裝了多少詛咒系的底牌，她現在就能用多少。
問題是他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怎麼把訊息傳出去。
小瓦房裡，夢飛瑤也收到了系統的規則提示。
她靠在門板上，音音從她後領探出小半張臉，伸出暗金色小手碰了碰她現在的耳垂。這具身體是謝爾蓋的，耳垂比原來厚，音音碰了一下之後似乎有些遲疑，縮回去，又伸出來再碰了碰。
【規則提示：第五日零時起，副本進入第二階段。全體村民轉化為“河神傀儡”，優先搜尋並攻擊替罪者。若替罪者被村民擊殺，全體玩家通關失敗。第二階段期間，尋罪者積分收益降低為原先的百分之五十。】
她把規則讀了三遍。不是積分加成，是腰斬。系統用積分在逼所有人在前西天結束遊戲。尋罪者想拿全額積分就得在前西天找到她並完成擊殺，她想拿贏得對抗就得在前西天殺夠六個人。
拖到第五天，不管誰贏，都至少輸了一半。
她活動了一下謝爾蓋的手指，指節咯咯響。這具身體的靈活性比她原來的老太太身體強太多。破破從祠堂偏殿門檻邊跑回來，從門縫裡擠進腦袋，耳朵耷拉著一隻，朝她搖了搖尾巴。她把它撈過來揉了揉腦門。
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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