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破的叫聲是從河灘方向傳來的。
夢飛瑤從槐樹背面走出來時井邊淘米的婦人己經換了第二盆水，竹刷刮過米粒的沙沙聲和東街鐵匠鋪重新響起的錘聲混在一起，把狗叫蓋得若有若無。
她穿過十字街口往西走，路過衛生所時側頭瞥了一眼，塑膠簾子挽在門框上，日光燈管還亮著，何衛東不在裡頭。轉院單擱在診療臺上，壓在他那個沒帶走的搪瓷杯下面，被視窗灌進來的風吹得翹起一個角。
她沒有停。破破又叫了一聲，這次更急，尾音往上挑，嘎然而止。
音音和破破都跟她有契約感應，方向很明確，不在鎮子北邊的祠堂，不在東邊的鐵匠鋪，在河灘下游那片蘆葦蕩。她沿著西街走到盡頭，繞過撈屍人那間木屋，從廢棄的漁船碼頭踩進淺灘。
河水沒過鞋底，冰涼從腳底滲上來，謝爾蓋這具身體的腳踝比劉桂英靈活得多，踩在河灘淤泥裡每一步都陷得不深，拔出來也不費勁。
蘆葦蕩在河灘下游拐彎處，靠近那片被柳樹遮住的回水灣。她在蘆葦叢外沿停下來，側身靠在一棵老柳樹後頭。水面上浮著幾片被削斷的蘆葦葉，切口整齊，不是風吹折的，是水刃削的。她把精神力觸鬚探出去，順著蘆葦縫隙往漁棚方向掃。
漁棚裡有人。
不是破破或者音音。一團陌生的精神力波動正貼著水面快速移動，位置飄忽不定，每次她的觸鬚追上去，對方就換一個方位，像是能在水裡瞬移。普麗雅。
積分榜第九，元素系水法。她躲了兩天一首在水邊活動。水法在水邊的感知範圍和移動能力是她在河裡泡了這麼多年攢下的本錢，這片蘆葦蕩對普麗雅來說就是個天然主場。
夢飛瑤收回觸鬚，沒有再往前探。
普麗雅的感知範圍和她在水邊的位移能力還不清楚，貿然暴露位置等於把先手交出去，自己現在這具身體的優勢在於精神力儲備和詛咒射程，不能浪費在近身試探上。她需要媒介。頭髮、指甲、貼身物品，什麼都行。但普麗雅在這片蘆葦蕩裡躲了兩天，吃的是生魚，喝的是河水，連漁棚裡的油布都沒挪過位置，要找她掉落的頭髮幾乎不可能。
沒有媒介就自己造一個。
她從謝爾蓋壽衣的下襬又扯下一截布條，咬破右手食指，在布條上寫了個符。
符文是鎖運符的變體，把“借運”的方向反轉，不是從目標身上抽取氣運，而是把自己的氣運強行分一縷出去。她在布條上滴了三滴血，等血滲進布紋之後把布條纏在自己左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然後激活了離魂咒。目標是自己。
精神力被抽出去的瞬間後腦勺一陣眩暈，靈臺深處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推了一下，魂魄與肉身的契合度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這不是降頭，這是對自己的靈魂下手。她把那道魂魄縫隙裡滲出來的精神力裹成一小團暗金色的光球託在掌心，右手按住左手腕上的黑巫術手鐲——啟用。
狀態交換。目標：漁棚裡那個還在快速移動的精神力波動。
手鐲貼著她腕骨的那一圈驟然發燙，灰光從鐲面上剝離，順著小臂竄上肩膀，穿過心臟。裹在掌心裡的自殘詛咒被她連根拔起，沿著離魂咒撕開的靈魂縫隙甩向蘆葦蕩深處。
漁棚裡，普麗雅正握著水刃蹲在竹架後面，準備等岸上那條狗再靠近兩步就出手。
她從那團暗金色光點出現的瞬間就意識到自己被盯上了，但她沒想到攻擊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是從她自己身體裡炸開的。一股不屬於她的精神力波動突然在她靈臺正中央炸裂，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放了個炮仗，整個人一晃，水刃脫手掉進河裡。
她想瞬移，但水法的被動位移需要集中精神力，但那股入侵的精神力波動正好卡在她精神力通道的正中間，把她的位移技能堵了個嚴嚴實實。
不只是位移，連水凝術都被幹擾了。她甩出左手凝起一道水箭射向蘆葦叢外，水箭飛到一半就散了，化成一片水霧，飄回河面。她扶著竹架站起來，咬著牙把自己的精神力往外撐，硬生生把那團入侵波動從靈臺裡擠了出去。然後她沒有戀戰，轉身跳進了河裡。
夢飛瑤從柳樹後走出來，站在普麗雅跳河的位置往下游看。
水面泛了幾圈漣漪，渾濁的河水被水下的泥沙攪成一片泥黃，什麼都看不見。她彎腰撿起一片被水刃削斷的蘆葦葉，葉片上還掛著水珠，在晨光下折出極淡的虹彩。
她把這截斷葉纏在那根寫了符的布條上，拿出打火機點燃燒成灰，灰燼掉進河灘上的一個石坑裡。石坑邊緣的青苔被燒焦了一圈，帶著鐵鏽味的殘餘精神力盤旋了兩息，重新凝聚在石坑上方，變成一條極細的暗金色細線。
這條線飄飄蕩蕩地順著河面往下游延伸，鑽進蘆葦蕩深處消散在霧氣裡。她身上的氣運和普麗雅的命數在兩團精神力彼此碰撞、炸開、重新凝聚的那幾次交鋒裡留下了刻痕。這種刻痕不同於掉落在外的頭髮或指甲，它是更深層的東西。
普麗雅跑得很快，狠也夠狠。但她跑不掉。因果線己經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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