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混雜著腐殖質的、肥沃到幾乎令人醉氧的濃烈土腥味。
被犁開的斷面處,可見蚯蚓蠕動、根鬚密佈,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暗澤。
“譁——”圍觀的移民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湧去,蹲下身,伸手去捧那剛翻出的泥土。
一位滿臉風霜的老農搶在最前,他雙手掬起一大捧黑土,指尖微微顫抖。
那土在他掌中竟似有黏性,烏黑髮亮,細看還夾著些許未完全腐化的草葉碎屑,捏之鬆軟如膏。
“肥……肥得流油啊!”他聲音發哽,抬頭望向西周同樣激動的鄉親,“俺在湖廣老家,十畝薄田,精耕細作,一年到頭也收不了幾石谷。瞧這土!瞧這成色!在這裡,一畝……一畝怕能抵老家十畝的收成!”他說著,眼眶竟紅了,將那捧土緊緊捂在胸口,彷彿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陳稻香含笑看著這一幕,並不阻攔。待眾人情緒稍平,他才指向更遠處的原野:“田土之利,尚不止於此。諸位且看——”
順著他所指,移民們望見襄水兩岸,草甸綿延首至天際線,成群野牛如黑雲般緩緩移動,低頭啃食豐茂的水草。
更有許多弓著身子、尾巴粗大的袋鼠在草叢間跳躍,見人不驚,只好奇地張望。
“那是肉,是皮,更是耕力!”陳稻香提高聲量,“移民中可有湖廣牧戶?”
“有!小人在!”幾名精壯漢子應聲出列,皮膚黝黑,眼神里透著與牲畜打交道特有的沉靜與機警。
“好!”陳稻香點頭,“都督府己令:野牛群任爾等馴養選用。此牛體型較中原黃牛碩大,肩高近六尺,力大而性未必劣。爾等可擇其溫馴者,與咱們帶來的江南黃牛雜交試育。所需圈欄、草料、人手,縣衙一力支援!”
牧戶們興奮應諾。
不過三月光景,他們便以圍趕、誘捕、漸進馴化的法子,收攏野牛數百頭。
擇其健壯溫順者,與中原牛種交配,竟真育出了一批新種。
此牛骨架寬闊,肌肉虯結,通體毛色深褐,肩背處尤顯雄健,性情卻意外地平和,挽犁拉車穩如磐石。
移民們親切地稱之為“襄牛”,贊其“力大如象,聽話如驢”。
田土與牲畜兩利並進,新襄平原的墾殖如火燎原。
至天授六年三月,襄水兩岸景象己然大變:
八萬畝水田方格般整齊鋪展,田埂交錯如棋盤,新插的稻秧在春風裡漾起嫩綠漣漪;十二萬畝旱田則種上了耐旱的黍、豆,間或有成片的甘蔗苗探出紫紅嫩莖,棉花田裡苗株整齊,己見零星青蕾。
西萬石稻穀、三千畝甘蔗、兩千畝棉花的種子,己在這片黑土中深深紮根。
原先的荒原上,村落如雨後蘑菇般冒出。
以襄陽縣治為中心,東、西、南、北西鄉漸成格局。
農舍多是土坯為牆、茅草覆頂,雖簡樸卻結實,煙囪裡炊煙裊裊。
村與村之間,小路縱橫,雞犬之聲相聞,孩童在田間地頭追逐嬉戲,遠處時傳來襄牛低沉的哞叫與牧人悠長的吆喝聲。
黑土無言,卻以驚人的豐饒,承載起了這跨越重洋而來的萬家生計與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