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垂下眼眸，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只靜靜盯著身前地面，不再去看那道耀眼的身影。可越是刻意，那道身影的輪廓越是清晰，心底的悸動越是明顯。
他暗自苦笑，自己活了兩輩子，怎么偏偏總在一個十九歲的皇子面前，亂了心神。
祁琰端坐主位，居高臨下，俯瞰全場，神色平靜，不怒自威。
他緩緩舉起酒杯，聲音清冷低沈，卻清晰傳遍全場每一個角落：“本王就藩江南，奉旨鎮守吳郡。今日端午，與諸位同宴，共沐風雅，亦是一樁美事，大家不必拘束，開懷盡興即可。”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眾人紛紛舉杯，跟著飲盡杯中酒。
接著，司儀高聲唱喏，祓禊之禮開始。
眾人依次至溪畔，以蘭草蘸清水，拂拭衣袂，祈求祛除災厄，歲歲平安。禮畢，眾人依次入席，沿蜿蜒溪水兩岸盤膝而坐，席上擺滿鮮果、糕點、清酒、菖蒲，雅緻而不奢靡。
小廝將一隻精緻漆耳杯盛滿清酒，放入溪流上游，任其順著潺潺溪水緩緩漂流。酒杯彎彎曲曲，停停走走，停在誰面前，誰便須取杯飲酒，即興賦詩一首，吟不出者，罰酒三杯。
第一杯停在吳郡郡守面前。郡守慌忙整衣起身，拱手面向祁琰，滿臉恭敬，高聲吟道：“皇恩浩蕩降江南，瑞氣盈門端午安。藩鎮賢王臨此地，千秋社稷萬民歡。”
詩句滿是頌聖諛詞，四平八穩，挑不出錯，卻也毫無新意。祁琰微微頷首，淡淡道：“坐吧。” 郡守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落座。
第二杯停在林承澤面前。林承澤立刻長身而起，神色激動，語氣熱切，刻意抬高北疆戰績，朗聲道：“年少將軍破北荒，單騎斬虜震四方。今朝坐鎮江南地，萬古英名日月長。”
詩中極盡吹捧，將祁琰捧得極高，滿場皆是會意笑聲。祁琰眸色微淡，只輕瞥一眼，語氣平靜：“過於浮誇，不合實際。”
林承澤臉色一僵，訕訕落座。
酒杯轉了幾輪，有自罰三杯，也有得到昭王賞賜的。這次流水輕漾，悠悠停在陸行舟面前
陸行舟從容起身，持杯拱手，語聲溫和清朗：“浣花溪上水清清，菖蒲盈岸風安寧。一川煙火歸耕織，萬里江山賴持平。”詩句樸實無華，只道安穩，恰合祁琰就藩江南之意。
祁琰眸色微動，語聲清淺：“歸安我去過，確實安穩。”
陸行舟心頭微暖，躬身落座：“殿下謬讚。”
曲水流觴繼續，耳杯再次隨溪漂流，繞過數道彎流，最終輕輕晃盪，停在了一席武官子弟面前。
眾人順勢望去，只見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利落青布勁裝，眉眼稚嫩，正是吳郡水軍統領彭巖林的幼子彭渺。
此刻彭渺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點，嘴巴微微鼓起，一臉茫然地看著停在腳邊的漆耳杯，當場怔住。他素來頑劣好動，偏愛拳腳武藝，最不喜讀書詩文，哪裡會即興賦詩。
周遭眾人目光紛紛聚焦而來，少年瞬間臉頰通紅，耳根滾燙，手足無措地站起，侷促地攥緊衣角，憋了半天也擠不出半句詩句。
全場寂靜片刻，少年漲紅著臉，抬眸望向主位的祁琰，眼神誠懇又忐忑，期期艾艾地開口：“殿、殿下，草民愚鈍，不會作詩……可否允許草民獻醜，舞兩套拳法，以替詩作？”
話音落下，武官佇列之中，彭巖林面色一黑，眉頭緊鎖，滿眼恨鐵不成鋼。他向來希望兒子能文武兼修、入仕成才，偏偏幼子頑劣，不喜文墨，當眾出醜，讓他顏面盡失，只恨不得當場將人拽回來。
眾人竊竊私語，有人失笑，覺得果然是少年心性。
祁琰垂眸看向下方青澀侷促的少年，神色無波，無半分不悅，淡淡出聲：“可。”
得此應允，彭渺瞬間鬆了口氣，當即拱手謝恩，快步走出席位，立於溪畔空地上。他收斂侷促，身姿站定，抬手起勢，一套軍中基礎拳法打得虎虎生風、章法規整，出拳有力、落腳沈穩，招式乾脆利落，看得出是常年勤學苦練的紮實功底。
兩套拳法打完，少年收勢躬身，氣息微喘，身姿挺拔端正。
祁琰目光微凝，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拳法紮實，根基穩固。賞御製短刀一柄。”
原本滿臉窘迫、暗自惱怒的彭巖林，瞬間神色舒展，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連忙起身帶著幼子跪拜謝恩，心底滿是欣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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