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殺機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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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退去,處處皆是洪水肆虐過後的殘敗景象。斷壁殘垣橫亙在街巷之間,泥濘淤泥鋪滿了往日平整的官道,被大水沖垮的屋舍歪斜傾倒,枯枝敗葉與破損雜物混雜著淤泥堆積四處,空氣中終日瀰漫著潮溼腥臭的水汽,揮之不散。
江南本就氣候溫潤,大水過後,最易滋生瘴氣疫病,這比水患更加恐怖,稍有不慎,整座城可能都會覆滅。陸行舟深知其中利害,對於防疫不敢有半分鬆懈。
縣衙大堂之內,案几上攤著厚厚一疊文書,全是安置、消殺、糧儲的登記冊。陸行舟身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手腕,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連日不眠不休,他早已面露倦色,卻依舊神色清明。堂內站著幾名各司其職的下屬官吏,人人身姿端正,不敢有絲毫散漫。
陸行舟指尖輕點桌面,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沈穩有力:“現下積水漸退,防疫工作要抓緊開展。大水淹過之地,牲畜死屍、穢物淤泥混雜,要徹底消殺。”
站在最前方的巡檢躬身回話:“回大人,屬下已安排劃分安置區域,全城每日早晚兩次消殺,街頭巷尾、排水溝渠、低窪死角,一律潑灑石灰水;所有百姓飲用之水,要求必須煮沸後方可食用;另外安排專人負責清運死屍、穢物,城外深挖土坑,集中掩埋焚燒。”
“不錯。”陸行舟微微頷首,隨即語氣加重,“除此之外,再加一條。凡是發熱、咳嗽、身上生瘡的災民,立刻單獨隔離,安置在城南臨時搭建的草棚,專人看管醫治,不許與普通災民接觸。誰敢隱瞞病情、私藏病患,一律按律法處置。”
一眾官吏紛紛應聲領命,無人敢有半句推諉。歸安縣在陸行舟的統籌管控下,災後事宜有條不紊,秩序井然。可隔著鄰近數縣,境況卻是天差地別,一片亂象慘狀。
相鄰的崇德、永平等縣,近十餘年風調雨順,從未遭遇如此猛烈的洪澇,官府毫無防備,洪水來襲之時,百姓猝不及防,不少老弱婦孺直接被洪流捲走,死傷無數。
這幾縣雖年年豐收,可洪水暴發太過倉促,百姓、官府皆來不及轉移存糧。縣衙糧倉地處低窪地帶,大水灌入之後,倉中糧食盡數被泥水浸泡,麥粒腐爛發黴,米麵結塊變質,根本無法食用。官府無糧賑災,流民四散逃竄,餓殍隨處可見,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災況懸殊,訊息傳得極快。不過兩日,周邊各縣的流民便紛紛聽聞,歸安縣內秩序安穩、糧食充足。絕境之中,無數流民拖家帶口,朝著歸安縣方向遷徙而來。
那日正午,陸行舟正帶著兩名衙役巡查城南消殺進度,守門兵卒匆匆跑來,神色慌張,單膝跪地稟報:“大人,城外西面官道之上,聚集了數千流民,如今已圍聚在城門之外,請求入城避難。”
陸行舟眉心驟然一擰,語氣嚴肅:“人數大概多少?可查明身上有無傷病、疫症?”
“粗略清點,已有三千餘人,且人數還在持續增加。我等不敢貿然靠近,只能遠遠觀望,其中不少人衣衫破爛、滿身泥汙,有人面色潮紅,像是發熱。”兵卒如實回稟。
陸行舟心中一沈,當即決斷:“傳令下去,緊閉城門,只留西側偏門供物資運送,不許任何流民入城。安排兵士嚴守城牆,不得放任一人擅自闖入。”
身旁隨行的衙役面露遲疑,低聲勸道:“大人,城外流民皆是受難百姓,如今流離失所、飢寒交迫,若是閉門不納,難免惹人非議,恐落下冷血無情、漠視民生的罵名。”
陸行舟轉頭看向他,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如疫病最易傳播,這些流民誰也不知何人攜帶疫毒,現下城內災民已有近萬,若是放他們入城,病菌一旦擴散,全城百姓皆會遭殃。”
衙役啞口無言,片刻後又開口:“可流民不明其中利害,如今被攔在城外,已然心生不滿,方才城下已有吵鬧爭執之聲,恐怕再過片刻,便會引發民亂。”
話音未落,遠處城門方向果然傳來嘈雜喧鬧之聲,夾雜著哭喊、怒罵與哀求,聲音隨風飄來,清晰可聞。陸行舟不再多言,提步朝著城門走去。
行至城樓之上,只見黑壓壓一片流民聚集在空曠的官道之上,男女老少混雜一處,人人衣衫襤褸、滿身泥垢,不少孩童餓得哇哇大哭,虛弱的老人癱坐在地,滿眼絕望。更有青壯年流民奮力捶打城門,高聲嘶吼,語氣滿是憤懣。
“憑什么不讓我們進城?我們雖然不是歸安縣治下,但同為大期子民,為何不讓我們進城!”
“我們快要餓死了,城內有糧,為何不肯分予我們一口?”
“開門!快開門!你們當官的只管自己,全然不顧我們百姓死活!”
怒罵聲、哀嚎聲此起彼伏,人群躁動不安,已有不少人往前擁擠,試圖衝撞城門,守城兵士緊繃神經,緊握兵器,嚴陣以待,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下屬見狀,焦急開口:“大人,再這樣下去,恐要發生暴亂,要不要派兵驅散?”
“不可。”陸行舟斷然否決,目光始終落在下方流民身上,真正的災民遠比電視上演的要悽慘地多,真的見了只會心生不忍:“他們皆是受難的無辜百姓,本就飽受洪災之苦,再以兵刃相向,強行驅散,只會激化矛盾,釀成更大的禍事。”
“可若是不驅散,流民持續鬧事,城門防線恐難守住。”下屬面露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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