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遇影
自朝顏記事起,北海便唯有萬古寒寂。北海乃極寒淨地,是淬魂煉骨的絕佳修行之所。可唯有朝顏深知,此地之冷,從不是風雪砭骨之寒,而是蝕骨穿心的孤寂。他是戰神赤戈與水神靈汐之子,是三界血統最尊的小神君。自他降生的訊息傳遍四海,萬千仙妖生靈皆暗自揣測,這位承繼戰神殺伐之力、水神本源靈氣的小殿下,他日必天資絕世、神力滔天,能承襲父母衣缽,成守護三界的又一段傳奇。可世事偏生荒誕如斯。朝顏自破殼之日,便與尋常神族稚童迥異。他體內神力稀薄如風中殘燭,莫說施展驚天神術,便是引氣、凝霧、御風、控水這類入門術法,他催動起來也磕磕絆絆,動輒靈力紊亂,半晌僅能激起一縷微末水花。北海水族精怪,礙於他父母威名,表面恭敬有加,可背地裡的竊竊私語、眼底流轉的覆雜神色,從未逃過他敏感的雙眸。有敬畏,有疏離,有不屑,有惋惜,更有毫不掩飾的嘲諷——笑他空有戰神之子的虛名,竟連最弱小的精怪都不及。那些目光如細針密縷,紮在他稚嫩心上,日積月累,便結了一層厚厚的痂。朝顏素來寡言,極少踏出居所。他總獨自坐在北海最深寂的冰石之上,望著茫茫碧海,一坐便是整日。海浪一遍遍沖刷冰礁,發出沈悶聲響,成了天地間唯一的回應。他對父母的印象,單薄得只剩一抹模糊光影。那是他被送至北海之日,尚在牙牙學語,連完整話語都吐不出,連路都走不穩。小小的身子裹在軟白絨衣裡,一雙澄澈如深海琉璃的眸子,只認得眼前這對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母親靈汐一襲素白長裙,周身縈繞溫潤水汽,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柔情。她是掌四海百川的水神,是心懷悲憫、潤養萬物的神明,更是初為人母的女子。望著懷中緊偎不捨的幼子,她心尖軟成一汪春水,眼眶泛紅,俯身欲將朝顏緊緊擁入懷,想用自身暖意,焐熱這苦寒北海,焐熱尚且懵懂的孩兒。可她臂彎剛伸至半途,便被一隻寬厚有力、帶著冷硬金屬觸感的大手,硬生生拉住。那是他的父親赤戈,他一身鎏金戰神鎧甲,身姿挺拔如蒼松,面容冷硬如萬古寒冰,周身裹挾著沙場淬鍊的凜冽煞氣,眼神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他是三界守護者,是惡靈剋星,是眾生口中戰無不勝的戰神,卻唯獨不是懂得流露溫情的父親。他拉住靈汐,沒有半分遲疑,聲線低沈冰冷,字字如碎冰砸地,決絕又殘忍:“身為你我之子,他日身負蒼生之命,我們無法常伴左右,他必須儘早變強,成為真正的戰神。”靈汐身形輕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張了張嘴,欲辯難言,想道他還只是稚子,想訴滿心不捨。可對上赤戈堅定如鐵的眼眸,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間。她比誰都清楚,赤戈並非心狠,而是身不由己。
他們是受眾生敬仰的上神,亦是被天命束縛的囚徒。幽都山惡靈未除,三界隱患未消,夫婦二人終年征戰,連片刻安寧都難求,又怎能將孱弱稚兒帶在身側?留下,或許殘忍;帶走,卻是真正的不負責任。靈汐終是鬆了手。她最後垂眸,深深望了朝顏一眼,眼底藏盡不捨與心疼,裹著為人母的萬般柔情與無奈。隨即轉身,隨赤戈踏雲而去,再未回頭。那一日,北海寒風如刀,割在小小的朝顏身上。他孤零零立在岸邊,小手仍保持著緊握的姿勢,彷彿還攥著母親衣襬上那縷溫潤氣息。他哭得撕心裂肺,稚嫩哭喊被呼嘯海風吞沒,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一遍遍伸手,想要追逐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爹……娘……等等我……”那聲無助的嗚咽,消散在蒼茫北海間,渺小得不值一提。直至那兩道身影徹底隱入雲海,再無蹤跡,朝顏才無力癱坐在冰冷沙灘上。淚水流乾,嗓音哭啞,只剩滿心茫然與恐慌。自那以後,父母再未來看過他。一年,十年,百年,千年。漫長歲月裡,陪伴朝顏的,只有永不停歇的浪濤,只有漫無邊際的孤寂,只有刻入骨血、連他自己都似懂非懂的思念。他不懂何為蒼生,何為使命,何為戰神之責,只知自牙牙學語起,他便始終是孤身一人。一人食,一人修,一人眠,一人對著空闊大海自言自語。別的稚童,在父母懷中撒嬌,受長輩悉心呵護,有人教習術法,有人相伴嬉鬧,跌倒時有人攙扶。可朝顏跌倒了,只能自己爬起;修煉受挫了,只能默默隱忍;寒餓交加時,只能獨自設法。他拼了命地修煉,渴望變強,渴望練就滔天神力,渴望讓父母刮目相看,渴望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回到他們身邊,被溫柔喚一聲“阿顏”。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體內神力依舊微弱,毫無長進。失望、自卑、無助,如北海深處的寒氣,一點點將他包裹,讓他愈發沉默怯懦,愈發懼怕與人接觸。他將自己封閉在方寸世界裡,守著那點微不足道卻支撐他活下去的念想,熬過了三千年歲月。他依舊是那個法力低微、自保尚且勉強的小神仙,依舊是旁人眼中徒有虛名的廢物殿下。可無人知曉,他卑微怯懦的外表下,那份對父母的執念與思念,在日覆一日的煎熬中瘋長,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他太想他們了。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被輕撫頭頂,哪怕只聽一句溫言,便足矣。這個念頭如種子,在心底瘋狂生根發芽,再也無法抑制。直至一個平靜午後,朝顏在海邊拾貝,無意間聽聞兩隻海螺精低語:“戰神與水神殿下,近日將赴幽都山鎮壓暴動惡靈,此番兇險萬分。”幽都山。父母。四字如驚雷,在朝顏腦海中轟然炸開。他身子一僵,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躍出胸腔。那是諸神諱莫如深的絕境,是陰氣沖天、惡靈肆虐的凶地,可在那一刻,於朝顏而言,卻是能見到父母的唯一去處。小小的心底,燃起一簇微弱卻堅定的微光。他不敢奢求陪伴,不敢奢望溫暖,甚至不敢奢求被認出,只敢在心底虔誠默唸:偷偷看一眼,就一眼,確認他們平安便好。
當夜,趁夜色深沈、北海寂然,朝顏換上深色短褐,裹緊身形,未告知任何人,未帶分毫行囊,只憑著一腔孤勇與滿心期盼,偷偷離開了居住三千年的北海宮殿。他從未遠遊,從未離開北海,更不知幽都山方位,只憑著本能與執念,跌跌撞撞向著三界極陰之地前行。星辰為路,晚風為伴,餓則採食野果,渴則掬飲山泉,累則倚樹小憩,片刻不敢耽擱。他膽小力微,修為淺薄,路遇稍兇的精怪,便嚇得瑟瑟發抖,躲入草叢屏息靜待,待其離去才敢繼續趕路。不知跋涉多少日夜,跨過多少山河,那片傳說中的幽都山,終於映入眼簾。此地之險,遠超他想象。天地灰濛濛一片,無日無雲,無鳥無鳴。寒風刺骨,如冰針砭骨,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陰氣與腐朽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時不時有面目猙獰的半透明惡靈,從陰暗角落飄出,發出淒厲哭嚎,迴盪山谷,令人毛骨悚然。朝顏嚇得小臉慘白,雙腿發顫,幾欲轉身逃回北海。可一想到父母便在此間,他又強忍恐懼,咬緊牙關,小心翼翼踏入這片絕境。他不敢深入,只在山外圍徘徊,尋了一處隱蔽背風的山洞暫居,後又嫌洞內陰寒,憑著微薄靈力砍伐枯木,在洞旁搭了一座簡陋破舊、四面漏風的小木屋。屋子矮小歪斜,難擋風雨,可在朝顏眼中,卻是這陌生凶地中,唯一的依靠與安全感。自此,朝顏開始了漫長煎熬的等待。他膽小如鼠,從不敢夜間外出,只趁白日陰氣稍減、惡靈蟄伏時,出門尋覓野果充飢,同時遠遠眺望,盼著能望見父母身影。天一黑,便縮回木屋,緊閉破門,蜷縮在角落,抱緊雙膝,斂聲屏息,生怕引來惡靈。幽都山的天氣,從未善待過他。陰雨時節,屋頂漏雨,冰冷雨水滴落在地,打溼他的衣衫發頂。他只能冒險外出,採摘寬葉鋪於屋頂,勉強遮雨。寒冬臘月,寒風穿隙而入,凍得他渾身發抖、牙關打顫,便白日撿拾枯枝,燃起一簇微弱篝火,靠著那點暖意取暖,不敢讓火焰熄滅。狂風大作時,木屋搖搖欲墜,他便緊緊抱住屋中木柱,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肯鬆開。就這樣,一日覆一日,一月覆一月,朝顏在恐懼、寒冷、孤獨與期盼中,硬生生熬了半年。
於長生神祇而言,半年不過彈指一瞬;可對年僅三千歲、獨守絕境的朝顏來說,卻恍若隔了萬年。他瘦了,黑了,稚嫩臉頰被寒風吹得粗糙,掌心磨出細繭,眼底添了幾分不符年歲的疲憊滄桑,可那雙眸子,始終藏著一點微光,那是思念,是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唯一信念。無數深夜,他蜷縮在冰冷木屋中沈沈睡去,夢裡總能回到那段模糊卻溫暖的時光:母親溫柔抱他,輕哼歌謠;父親沉默立在一旁,卻會用寬大手掌輕撫他的頭頂。他在母親懷中嬉笑打鬧,無憂無慮,笑得眉眼彎彎。那是他此生最甜的夢。
可每當夢至最暖時,總有刺骨陰風毫無徵兆襲來,將他拽回殘酷現實。那一夜,亦是如此。朝顏蜷縮在木屋角落,睡得沈酣,唇角還噙著淺淺笑意。夢中,他正依偎父母身側,暖意融融,幸福得快要融化。忽然,一陣狂風破門而入,瞬間吹熄了那簇取暖的篝火,黑暗頃刻吞噬整座木屋。緊接著,那陰風似有靈性,纏住朝顏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捲,將他甩離地面,衝破破門,重重落在十步開外的空地上。刺骨的冰冷,瞬間浸透衣衫,深入骨髓。朝顏凍得一顫,迷迷糊糊睜開眼,藉著慘淡月光環顧四周,才發覺自己竟被甩到了屋外。
“冷……好冷……”他小聲嘟囔,抱緊雙臂,弓著身子快步往木屋跑,眼神里滿是慌亂恐懼。夜晚的幽都山,於他而言,處處都是兇險,每一寸黑暗都似藏著噬人惡靈。可就在他即將抵達門口時,四周驟然陷入死寂的漆黑——月光隱去,星光消散,連景物輪廓都消失不見,彷彿整個世界被封入密不透風的黑罐,伸手不見五指,只剩無盡恐慌。“誰?”朝顏嚇得渾身一顫,失聲驚呼,拔腿狂奔。他明明記得木屋近在咫尺,可拼命奔跑,卻始終在原地打轉,寸步難進。恐懼如無形大手,攥緊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四面八方傳來惡靈淒厲的哭嚎,他清晰感覺到,有陰邪之物在身旁盤旋環繞,散發著森然氣息,似在戲弄,似在覬覦。
“走開……不要過來……”朝顏嚇得渾身發抖,胡亂揮舞小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險些哭出聲。就在他慌亂無助到極點時,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戲謔調皮,在死寂陰森的夜裡格外清晰。不是惡靈嘶吼,不是風聲嗚咽,而是活物的聲響。可正是這笑聲,徹底擊潰了魂飛魄散的小朝顏。
“哇——”他再也忍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放聲大哭。稚嫩哭聲裡,裹著三千年的孤寂、半年的煎熬、此刻的恐懼,聲聲委屈,在黑暗中迴盪。說來奇怪,他這一哭,原本籠罩四周的濃稠黑暗,竟如受驚般飛速退散。月光重灑,星光覆明,景物漸清,那座破舊木屋,依舊靜靜立在不遠處。朝顏哭得抽噎不止,淚眼朦朧抬頭,望見半空中浮著一團圓滾滾、黑乎乎、軟乎乎的霧影。無固定形態,無四肢五官,唯有一團黑霧凝作圓球,中間一道細縫似嘴,一張一合。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莫哭莫哭啊。”黑團團懸在半空,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娃娃,瞬間慌了神,語氣滿是手足無措。他本是覺得新奇,想捉弄一下這個闖入幽都山的弱小稚童,未曾想竟把人嚇成這般。朝顏聞聲,哭聲一頓,淚眼婆娑望去,看清那團黑影,剛止住的哭聲再次爆發,哭得更兇更委屈。
“小東西,你膽子怎的這般小,還敢來這幽都山。”黑團團無奈,在空中左右晃動,像個犯錯的孩童,頓覺索然無味,輕嘆一聲便欲轉身,退回黑暗角落。
“站住!”稚嫩卻帶著倔強的喝止聲,從身後傳來。黑團團一頓,緩緩轉身,居高臨下望著地上的朝顏。眼前的小娃娃,臉上掛著晶瑩淚珠,鼻尖通紅,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強撐著抬頭瞪著他,又慫又倔的模樣,反倒惹人憐愛。黑團團頓時來了興致,故意唬他:“小屁孩,還想再被嚇哭?”說罷催動周身陰氣,身形驟然脹大,張開黑漆漆的“巨口”,故作兇狠之態。朝顏嚇得連連後退,小手撐地,小臉慘白,險些再次落淚。可他轉念想起這半年的孤獨,想起黑夜的恐懼,想起自己在這凶地裡無依無靠。眼前此物雖模樣怪異,還嚇唬了他,卻未曾傷他,且看似頗有本事。有他在,或許自己便不用再懼怕惡靈了。這個念頭一起,朝顏咬緊下唇,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緩緩從地上爬起,迎著那團黑影,一步步走近。
“你、你是誰,為何嚇我?”他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微微發顫,卻異常認真。
“我?”黑團團一楞,隨即故作威風道,“我是這幽都山之主!”他本就不知自己姓名來歷,只覺久居此地,便是此間主人。朝顏一臉信服,認真點頭:“那你便是這裡的老大。”黑團團沒料到他如此好騙,愈發得意,故作沈穩:“自然。”“那……那些惡靈,都怕你嗎?”朝顏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問道。“那是自然。”黑團團昂首挺胸,吹得天花亂墜,“在這幽都山,我令誰走,誰便不敢留,那些小惡靈見了我,皆要繞道而行!”朝顏信以為真,眸子瞬間亮如星辰,滿是希望與期盼,仰著頭一字一句道:“那你罩著我吧!”黑團團徹底怔住。他想過無數種結局,唯獨沒料到這一句。
“我憑什麼罩你,我與你素不相識。”他故作不情願,假意推脫。朝顏眼珠一轉,看出他眼底的好奇,立刻開口:“我給你講外面的世界。”黑團團果然猶豫了。他生於幽都,長於幽都,一輩子困在這陰暗死寂之地,不知何為日月,何為山海,何為花草,心底藏著無盡嚮往,卻不願表露。他故作不屑哼了一聲,可當朝顏緩緩開口,講述外界光景時,他卻聽得入了迷。朝顏坐在地上,忘卻寒冷恐懼,興致勃勃地講著北海的萬頃碧波、浪拍礁岩的聲響,講著天上軟如棉糖的白雲,講著羽色鮮亮、鳴音清脆的青鳥,講著五彩芬芳的靈花,講著春暖夏炎、秋涼冬雪的四季更疊。那些他從未見過、從未想象的美好,在小神仙口中化作鮮活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黑團團懸在半空,一動不動,聽得專注至極,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錯過一字一句。原來,除了幽都山的黑暗陰冷,世間還有這般精彩光景。朝顏忽然閉口不言,故意賣了個關子。黑團團正聽得意猶未盡,急切脫口而出:“為何不說了?”
朝顏眉眼彎如月牙,露出狡黠笑意:“你罩著我,我便接著講。”黑團團滯了滯,故作勉強道:“罷了,我便勉為其難護著你,今後你便是我小弟,有我在,無人敢欺你。”“太好了!”朝顏一躍而起,小小的身子滿是歡喜,眸子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口細碎白牙,手舞足蹈。這是他三千年人生裡,最純粹、最無憂的一刻。黑暗陰森的幽都山,彷彿在此刻,也染上了幾分暖意。後來朝顏才知曉,這位大哥實在“名不副實”。所謂幽都山主,所謂震懾惡靈,不過是吹噓罷了。嚇唬弱小惡靈尚可,遇上稍強的凶煞,二人只能抱頭蹲防,玩命逃竄。可即便如此,朝顏再也不覺孤單,再也不懼黑夜。有人陪他說話,陪他發呆,陪他等待,陪他在荒山之中奔走;有人在寒夜裡替他遮擋陰風,在他恐懼時嘴硬道“別怕,有我”,在他飢餓時尋覓野果,在他寒冷時相伴蜷縮,用微弱陰氣給他添一絲暖意。幽都山的風依舊寒,夜依舊黑,惡靈依舊兇,可朝顏的心,再也不冷。他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又過半年,朝顏終於等來了日夜思念的父母。只是,一切都與他想象的截然不同。那一日,微光破雲,陰氣稍減,遠處山谷傳來靈力碰撞的轟鳴,惡靈慘叫與神明呵斥交織,震耳欲聾。朝顏拉著黑團團,躲在山石之後,遠遠眺望。他看見了。兩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身陷惡靈堆中。是赤戈與靈汐。他們一身風塵,衣袂沾血,周身裹挾著征戰的煞氣,眼神專注而堅定,正全力清理惡靈,一招一式皆有毀天滅地之威,守護著三界安寧。他們太忙,太累,太疲憊,無暇顧及周遭,更未發覺,角落中有個小小的身影,已默默等了一整年。朝顏心臟狂跳,激動得渾身發抖,淚水瞬間湧滿眼眶,險些衝出去撲進父母懷裡,大聲訴說思念。可他還未邁步,便撞上了父母冰冷嚴厲的目光。沒有驚喜,沒有心疼,沒有思念,只有不容置喙的呵斥。赤戈眉頭緊鎖,聲線冷厲:“誰讓你來此?即刻返回北海!”話音未落,他隨手一揮,召來一隻傳信青鳥。青鳥展翅而至,不由分說按住朝顏,強行帶著他往北海飛去。朝顏張了張嘴,滿心話語堵在喉間,只剩無盡失落與委屈。他甚至來不及與黑團團道別,來不及告知這位陪他熬過孤獨的大哥,他定會歸來。便這樣,被帶回了那個他早已不願回去的冰冷北海。自那以後,朝顏常常偷偷溜出北海,不顧兇險奔赴幽都山。這一次,他不再為見父母,不再為卑微的期盼,只為尋那團黑團團,尋那個嘴硬心軟、說要罩著他的大哥。
這場相遇,是偶然,亦是宿命。在彼此最孤獨、最黯淡、最無助的童年裡,一縷被塵世遺忘的光,撞上了一團被世人唾棄的影。他們相互依偎,相互陪伴,相互溫暖,相互救贖,沖淡了歲月寂寥,撫平了心底傷痕,成了彼此童年裡,最珍貴、最無可替代的記憶。








